「人愈大愈發現學習不一定限於大學。我想自己決定讀大學時要學習什麼。」大學生葉泳琳不甘只在大學學習,於是去年在街市跟拍檔開了「生活書社」。

開一間改變世界的小店 II 之 當大學生去做生意

暑假甫開始,「一小步」編輯室先迎來3位大學實習生,再有黑雨和八號風球「苗拍」,好不熱鬧。

選擇來我們這津貼微薄又無厘正經的地方實習,而不去大公司大機構,實習生們都說,是想為大學生涯來一次衝擊,在踏出社會正式工作之前,叫自己看見多一點可能性。

剛好,最近也認識了一些大學生,他們不止用暑假,更用上一整個學年,甚至整個大學生涯,來一次長途的冒險 —— 搞生意。透過一間小店,他們在改變社會和學習之間作出種種嘗試,既要顧及客人需要及壓力,又要面對交租和維生的掙扎,還有GPA、功課和家人的催逼;這些冒險時的艱辛,全都可以想像。

他們卻堅持下去,因為:「做生意不是什麼雄圖偉業;實現理想也不一定要在畢業之後才開始。」

這個暑假,就讓我們這羣老鬼,加上實習生們,來聽聽這些大學生如何跑去街市、工廈、網絡開店,有的以此維生,有的矢志要給自己、社區以至社會帶來改革 —— 更重要的,是嘗試打破社會對於生活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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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書社:畢業前,開一間學習生活的小店

元朗大橋街市,雖說也在元朗市中心,但相比起大馬路另一邊的合益同益街市,人流少一點,卻也沒那麼煩雜。它麻雀雖小,卻五臟俱全,樓上還有公共圖書館*。

所以,暑假時會見到阿媽帶小朋友去買餸,先把孩子們「暫託」給圖書館,再入街市衝風陷陣、張羅三餐。或者,葉泳琳小時候也是這樣的孩子。

「我很喜歡這裏,以前經常跟媽媽來買菜,有許多有趣的人和事物,也有許多我過去和現在的生活足跡。」葉泳琳,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學生,當年跟着媽媽衫尾穿梭於菜檔之間,大概不會想到10多年後,她自己會在大橋街市「開檔」-- 開一間售賣二手書和生活雜貨的的小店生活書社

開店之時,她還未從嶺南畢業。「人愈大,愈發現學習不一定限於大學。我想自己決定讀大學時要學習什麼,於是在街市開一個平台,一手一腳把心中所想的實現,也把學校所學的理論實踐;而不只是在學校、網絡,光是去講、去批判。

生活書社在2016年7月開張,由葉泳琳和她的拍擋鍾耀華營運,主要賣文史哲二手書,和幾十款環保生活雜貨如月經杯、手造皂等。他們想學習的,是實實在在地與街坊朋友一同過好生活。對自己好、社區好,地球也好。「如此的『學習』,要花好大氣力,」她頓一頓,「累積起來是很滿足 —— 但我很怕別人浪漫化『大學生開店』。」

是為燈油火蠟、租金人工等等現實困惱嗎?葉泳琳點點頭,指指頭上空盪盪的店舖招牌位,「嗯,一年了,用木頭造的漂亮招牌仍擱在地上,未有空間安裝。開店,一點也不浪漫。」

葉泳琳,生活書社創辦人之一,剛大學畢業。她旁邊就是一直未懸掛好的書店招牌。

 

不走社會設定的道路

這30呎的小店,在云云肉檔、菜店和糧油舖之間,確實看似很浪漫  —— 以廢棄卡板製作的書架,特地去古洞的志記鎅木廠製作的木櫃和木椅,手寫的產品和書評,天花吊了三盞電燈泡,門邊貼着前衞的劇場海報。

葉泳琳強調,他們不是未畢業興沖沖,只顧自己要文青要浪漫,就跑去街市開店。這其實是歷年學生生涯中,累積許多挫敗、思考和行動以後,得出來的實踐。

在香港,大家也習慣想做什麼,也是『讀好書、大學畢業才算』。我自小默默跟從這『好』的指標去走,但這些其實都在綑綁我,即使心中有許多想法,也沒有空間安放。

她第一次覺得「世界擴闊,看到社會的另一面」,是在修讀文化研究,和接觸到菜園村、保衞天星及皇后碼頭等事件後。多少明白了社會運作,開始沉澱更多想法,她很想行動,就努力介入學界及社會議題,視這些為學習和知識實踐。「自從讀了文化研究,加上之前人生的累積,我發現自己有許多想法,於是參加學生會、學聯等等事務。」但再多的社會理論和行動,似乎還是沒法解開內心的矛盾,糾結於家人期望,以至大學體制學習的窒息,「我很擔心時間不夠,因為做學生會會長,很可能要defer,那或許趕不及畢業,我好想讓疼愛的爺爺看到我穿畢業袍。但另一方面,我又看到大學的體制,好像由揀科、實習、課外活動以至人脈建立,都在訓練人成為目標導向的機器,預備走上社會主流價值尋找出路。」她平靜地回憶說,「當時這些都叫我很矛盾,很燥動。」

到底,學習是為了成為體制的一分子,還是讓我們有能力想像現行主流以外的可能性?到底,我們要走主流的路,還是焦頭爛額地開一條自己的路?

Year 2那年,爺爺去世,「我突然無哂力去學大學體制內的東西。」直至Year 3,她到台灣當交換生,前赴一個全新的空間,過全新的學習生活,「課堂以外,看到許多香港沒有的事情,例如有人很努力讓原居民過原本的生活,又有許多人開二手書店去滋養別人……空間轉變,讓我慢慢靜下來整理自己,頓悟到,咦!其實我可以抵抗和解決無力感,自己決定生活,打開自主的空間,不一定要坐喺度,等學校或社會安排啊。」

啊,原來自主,不一定是在畢業後才發生。自主,應該是由選擇學習什麼開始

於是2015年升讀Year4前夕,她決定停學一個學期,進行自修,「這個學期,我搬到新界東北居住,跟社運中一起爭取公義的居民一起生活,嘗試耕田、煮飯、打理自己;這半年,我才明白自己最核心想關心和學習的是土地、空間、生活和人。

如此叉足一個學期的電,再回到大學,正正經經修讀餘下的學分盡快畢業,不是已經很足夠嗎?

收集廢棄的卡板去做書架,是一手一腳在生活書社去學習生活的重要部份。(圖:生活書社)

 

為自己開課,做街坊去開店

「不,我才剛開始知道自己想學習什麼,要拒絕學習什麼。」

當身邊的同學都畢業了,葉泳琳仍在大學讀書,選擇每個學期修讀一至兩科,課餘尋索生活中學習的可能性。「我當然喜歡文化研究的科目,但我最想學做人和生活,這些都要在真實生活中實踐,」看到敬愛的老師如許寶強教授,在課室教授理論以外,實際生活都會把學問「做」出來,例如開設流動共學課室,「社會的確有許多問題,但人人若只停留在學校的學習,又或社會批判上,不把理想的那些東西做出來,那是不會出現的。」

適逢她的生活伙伴鍾耀華(就是傘運時的「學聯五子」之一)也畢業不久,當起一陣子記者,他心中也有一個開書店的夢想;二人於是決定,不如試試做半個學生 / 記者,同時做半個書店店長,把心中學習的理想平台實現,我們都喜歡看書和土地,又愛逛街市;上樓開書店或者付不起租金,但去食環管轄的街市,投一個檔位,三千多元一個月的租金,自己親手裝修,還可負擔。

但不能待畢業後,儲些錢才去實行嗎?

古洞「志記鎅木廠」的權哥和妹姐,教導葉泳琳(右2)和鍾耀華(右)做了好幾個書架。(圖:生活書社)

「這的確原是我們十年後的計劃,但十年可以有太多改變:或者街市已經被瘋狂加租或給政府殺掉,又或者新界土地已經不存在。十年太遲,五年也太遲,為什麼不現在就去做?」

就這樣,她與拍檔共同實踐這個開店的「課程」:木工101,回收廢木做書架;書本市場學202,如何挑選二手書;會計317,怎樣計算小店收支平衡;家政405,學習用本地菜煮一頓有營養的飯……課號當然是我們虛構,但內容卻是真的。「盡量都由零做起,把生活的思考切實去做。」

慢慢地,他們從開店的緊張和懵懂中,摸索出生活的節奏,「其實開店初期我還要應付土地運動和助選呢!現在好些了,每天早上起來煮中午飯吃,下午回來看店、入貨、入書、寄貨、招待客人、整理店舖、埋數;晚上不太累就回家做晚飯,或看書,或看劇,或跟鍾耀華思考和討論。」另一半時間,就做大學Year 5學生,回校上課、做功課,也去學耕田、參與社會運動等。

成年人最關心,是店舖能不能「維皮」,會否倒閉,「有時來的人不多,我都會很頹,呻一下『這裏咁細,什麼都做不到!』。試過有一個月靜到交不到租,也曾經有半個月沒什麼客人來,但下個半月客人又多了……但每個月真的差點拿不出租金來。」而父母那邊,她會解釋:「我過好自己的生活,也在做對社會好的事,算是回饋你們的一種方式,盼望明白現階段我未能給太多家用。」

每天都有不少客人來,跟她談天、買書、買雜貨、買東北農夫種的菜。熟客都跟她熟悉了彼此的節奏,成了朋友。

 

從最微小的事,去學推廣好生活

營運和生活開支,基本上是能夠維持。但不要忘記,他們開店,不只是為了維生,還是學習和實踐。

葉泳琳最希望,是透過這店可以改變社會主流那種店家與客人之間,單純買賣和做生意的關係,「我想在這裏自然地跟人客互動,建立關係,讓人明白需要什麼書本和用品。這才是生活,而不止於做買賣。

我們不時來店,都會看到葉泳琳細心詢問客人喜好;看起來內向的她,沒有世故的侃侃而談,卻有一種青澀的真誠,「以前是運動組織者,要知道羣眾和街坊的想法,大學老師說過,聆聽很重要,要保持對人的好奇心。在店中,就不斷實踐和學習。」她說,有不少人來不是談書的,而是跟她談別的,「試過有人跟我說很羨慕我有夢想,然後談到眼有淚光;又有人來跟我說自己如何迷茫。我當然明白不能給對方什麼答案,但這些生命交流,也令我想起自己的往事。這些不太具體的片段有很多,都讓我慢慢用另一個角度梳理自己的過去,也學習今天如何跟別人相處,令世界開闊了。」

環保月經杯(Mooncup)是葉泳琳很努力向女客人分享的好生活產品。

而她身為女生,也很努力推廣心目中的好生活,所以會向客人推介使用環保女性衞生用品,尤其是環保月經杯(Mooncup),常在店舖陳列品寫上長長的介紹,「其實我可以跟隨流行的消費情緒,『食住個勢』去搞Mooncup網購生意。但不能啊,我要守住人與人間的互動,我去閱讀你,你又閱讀我;這樣才是人與人之間的真實生活,而不是沒有人的情感的,異化了的關係。我也用上許多時間,才學習到這些啊。」

於是,當客人逼不得已,不能來店舖購買衞生用品,對「客戶服務」毫無經驗的她,選擇跟顧用WhatsApp交談,甚至手寫一封封長長的信給客人。「寫一封要一個小時,已經寄了幾十封這樣的信,談的是我們對生活的疑問和感覺,以及開生活書社的想法等等。因為我深信許多事情,甚至是生理期,我們都可以彼此交流和去學習過更好的生活。有時不獲回音,也會傷心……但也有人用心回覆,成了朋友。」這些她都視為一種做人的學習。

「我們資金有限,也得兩個人,加起來更只是一個全職的店長的時間;如果一味想快點賺錢,那這些微小的事就會被擠壓掉了。」

他們又嘗試突破小店30 呎的界限,逢星期六晚帶二手書去元朗某些地點擺地攤,「因為開店後令我們觀察到生活的許多,有許多念頭想去實行。好像我們想把學習跟人交流的平台延伸去社區,於是就去擺攤,自由定價的賣書,跟街坊談天,不然邀請他們一起擺檔;最近有兩個街坊一起擺,賣他們自己做的袋和畫,都跟我們一樣,在與人交流生命故事啊。擺檔是很累,但能閱讀各式各樣的人,經歷許多相遇的故事,我覺得好像耕種,是一點一滴在社區種出實在的東西。」

要製造更多與人相遇的機會,葉泳琳和鍾耀華逢星期六晚都會到特定地點擺檔,要知道地點就可私信問他們啦。(圖:生活書社)

這個月,她剛交完功課,算是從大學畢業了。

但店長這門課,她會繼續學習,「其實每個人不論幾多歲,都可以是一個學生;大學以外,生活每一個場景,都是一個戰場,都是一場學習。所以,我不會局限自己是什麼身分,我也會同時探索,如何用店長以外的另一半時間,去學習另一件事情。待有成果再告訴你啊。

不論是許寶強老師做的事、我和鍾耀華做的事、社運和土地朋友做的事情等,不會是孤單的平行線;彼此的人生和學習經歷,都會交織一起,成為一張有韌力的網,令社會更好。」

這張學習的網,其實我們都可隨時加入,對嗎?

(全文完)

*註:大橋街上樓上的元朗公共圖書館已於2017年6月19日結業,並搬到馬田路的文化康樂大樓了。

Text by Gi
Transcript by 天心
Edit by Dy
Photo by Andy
Video by Ba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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