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ke創辦社區導賞團社企「街坊帶路」,他相信導賞能為街坊尋回自己和在社區的身分,讓每個人不再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而是有所歸屬,如此社區便愈來愈有活力,不再死氣沉沉。

【前言】轉眼《一小步》來到第5個年頭的一半。這幾年採訪過的社區行動者,幾乎都成了朋友(Facebook’s  Friend也算啦!),常在活動及網上,彼此訴苦,訴關於社區行的痛苦。

盛夏轉眼到臨,《一小步》很想跟這些行動者朋友飲一餐茶,增一下肥(誤)……見見這些朋友,聆聽他們的心聲,不讓他們獨自抱頭;因為《一小步》的編輯們沒有什麼長處,就是喜歡跟人連結。

讓我們聽聽行動者在社區打滾幾年之後,想法的整合和轉化吧。

*這次與「與社區人食餐飯」專題,《一小步》將會跟四組社區行動者對談,也請來Trial and Error Lab 駐場伴伙Fionsay為他們逐一繪畫人像,向這幾位低調到不太喜歡拍照的行動者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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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給自己一次機會,去一趟社區導賞團吧!只要走出門口,就能看到社區中,在手機上看不到的人和事。」

@ Luke Tam,「街坊帶路」創辦人之一。


近年香港的社區導賞團遍地開花,看歷史、看墳場、探農夫,甚至聽鬼故和兇殺案經過都有。但其實社區導賞是什麼?除了讓參加者「到此一遊」、「打卡」以外,為什麼要用導賞去理解社區?上網看資料、看報道不就可以嗎?

為此,我曾經到圖書館,想找一本「社區導賞是什麼」的書。找不到是理所當然。

今年25歲的譚健樂(Luke),少年時代已活躍於不同社區的導賞團,他跟我一樣,一直都被社區導賞深深吸引,後來更成為導賞員,我就是在「街坊帶路」一次tour中認識他,日後也在他身上找到「社區導賞是什麼?」的答案。

「我喜愛社區導賞,是因為愛聽人與人之間的故事;導賞團是一種有趣形式,讓人去分享和梳理自己與社區的故事,然後衍生動力去投入社區,如此社區因為有活力的人流動,也就會更有活力。」Luke一邊帶我到他成長的長沙灣區逛,一邊分享。

好,這個下午,就跟他感受社區導賞的力量。

夢想是開一家社企
我們相約在長沙灣,一起吃Luke愛吃的咖喱飯,看他喜愛的貓街坊,「這是我的社區,小學中學都在這裏讀,沒像同學出國當交換生。」

但其實小時候,他對長沙灣、深水埗並沒有太大感覺。「我自小只知道讀書,成績好,卻很混沌。後來升讀高中,開始參加聯校活動,成為義工,才開始思考社會與自己的關係。好像做探訪,認識區內貧窮的婆婆,聽過她的故事,會記掛在心,但不知道要怎樣幫助她。」

後來入讀科大BBA,「我進去後,很快便想像自己畢業後並不是要投身極度商業和競爭的企業;而在課堂中聽到social business 與social enterprise 等有關社會企業的關鍵詞,我眼睛像發了光,很有興趣。我愈讀愈覺得,或者未來我可以開一家社企,做我喜歡的事去幫助社會。」

同時他課餘的義工服務也漸漸轉型,「我會思考:如何讓探訪活動更有意義?如何能更好地了解服務對象的需要?要是想讓事情的影響力更大,或者不是再辦one off的活動?究竟服務對象者真正需要什麼?」他想處理這些問題,於是由義工變成為籌委,在策劃活動時嘗試更深化地幫助服務對象。

「其實我當然追GPA啦,但也更想把大學所學的商業角度和知識,化成行動改變社會。」

Luke(右二)要是遇不到「街坊帶路」的班底,就走不到現在這一步。

 

從旅遊啓發的社區導賞
Luke是大學的少數嗎?「一少撮同學也有類似的想法,不止是我,別以為我很偉大,哈。」

畢業後,他真的沒像大部分同學,加入大企業做管理培訓生(management trainee,MT),而是進到一家針對人口老化議題的基金會工作,在小企業,他認為學到的更多,「什麼也要做呀,策劃活動、倡議等,令我學習到,行動要跨界協合,回應議題也要反應很快,不能拖延,否則就失去了社會關注與推動力了。」

工餘時,他開始想到,能否做一些社會行動,去回應自己內心的呼喚,「我很喜歡我的社區,想令人認識她 —— 如果帶外國人行tour了解社區可以嗎?社區有那麼多有意思的事情發生,我們可否用社區街坊的角度,給別人介紹?」一次偶爾接觸到社區導賞團,他覺得似乎找到了形式,「能用旅客的眼光,輕輕鬆鬆地了解社區,像去外國遊玩一樣,就是這樣了!」

因為已經累積了一些工作和行動經驗,他嘗試邀請朋友組成團隊。但找同行者竟過程攔阻重重,「原來大家即使都想為社區做事,但彼此對社區的理解,都很大分別。」找人談,都談不攏,因為形式、組合、資源、人手很難以有所共識,「最大的困難是,我們想到做的社區導賞,是結合旅遊,讓內容及形式更豐富全面。但我們沒有相關的帶隊經驗,事情慢慢就擱下來。

本以為前無去路了。

「後來我在社企課程中認識了黃雯慧(Maggie),她是社工,同時也有自己的旅舍去招待外國遊客,」Maggie也就是《一小步》早前報道過的好棧負責人( 可看這裏),她健談又活潑,剛好跟性格冷靜的Luke互補。「但我們都有一個想法,就是想把現時坊間的社區導賞團,改良成為深度體驗的社區旅遊,讓人擁有真正的在地體驗。」

更重要是,他們都願意花許多時間去思考 —— 社區為什麼需要導賞?導賞能為社區帶來什麼改變?二人決定組成團隊,嘗試以深度遊的方式帶領社區導賞。「我們開始帶團,帶得愈多,愈摸出社區旅遊導賞的脈絡:這應該是一種連結,讓人與人、人與社區之間的故事,當得到梳理,就要由街坊親自演繹。當有了這連結,街坊就能慢慢有自我實現,在社區中實踐到自己。」意思是,街坊由自己的生活開始,在社區中找到伙伴,並把個人與社區的連繫公開分享;他們的人生就會漸漸有所轉化,並在導賞團隊中找到同行者和知音人。

這是Luke和Maggie心中最理想的社區導賞。

終在2016年下旬,Luke、Maggie和另一成員,工餘時創立了「街坊帶路」這社會企業,申請基金資助,與一羣義工和導賞員,成為社區文化導賞組織。他們設計多條非傳統的社區導賞路線,如涼茶店、中醫館、後巷廟宇;同時也開設主題導賞團,以社區中被忽略的少數族裔店舖和羣體為主角,讓人認識社區不為人知的街坊和歷史。

Luke(右一)、Maggie(右二)與朋友創辦街坊帶路,開初常舉辦主題導賞團。

 

由四圍撲到找到目標
聽來很好,反應也很不錯,街坊帶路漸漸建立穩定客源。

「可是,慢慢就遇到極大的樽頸位 —— 我們是有不少參加者,但我們不是要很多人來,而是想達到真正改變社區的效果。」

不是參加了導賞團,就能把嶄新的想法帶回社區嗎?事實上,當他們帶領零零星星的參加者進入社區後,因為背景各有不同,亦來自不同社區,他們發現不容易向背景和目的各有不同的人,分享把深化認識社區的想法。「當我們不知道他們的社區背景和故事,真像大開撈針,只能作很淺層的溝通。」Luke以足球形容,「我們就像足球員,又是前鋒又是守龍門,好像要四圍撲,但也摸不到足球一下 —— 改變不到社區。」

開初一年,他們團隊更有很多未盡完善的地方,「我們是社企,不是商業機構的運作,應該如何平衡收支?導賞員要有薪金啊!但導賞團收費又不知如何定價。

困難還包括天氣,「而且那年6月還有幾次出團都下大雨,要取消或在雨中進行,很沮喪。」

關鍵是,背景相關、又真的想以導賞參與社區的人,才是他們要找的人 —— 深度社區導賞團,並不是人人準備好要參加的。

終於2017年下旬,他們摸索過幾次,找到自己的定位:要專注成為一個社區導賞員訓練團隊,提供培訓、設計路線,如此街坊就既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又可建立有關社區的深度想法,「我們慢慢找到不同的伙伴,就是社區中心、社福機構合作後,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 —— 我們只做前鋒,train the trainer。不用再四圍撲空球,而是看到目標的!」

街坊帶路跟「太子區好去處」的金齡(長者)導賞員培訓,也是充滿笑聲的。

 

獨有的帶團魔法
隨着Luke和Maggie他們過渡樽頸位,「突破盲腸」找到他們為社區導賞員培訓的位置,這一年來這一年來街坊帶路愈來愈順利,Luke也找到令街坊思考去改變社區的方法:「這年來我每次出團,都會帶上我自己的『魔法棒』;每次揮動,就代表街坊要主動分享,例如是『你期待社區未來是怎樣的?』『你希望自己為社區帶來什麼改變?』居然反應也很熱烈。」我就見識過這法寶在Luke帶團時厲害,只要一揮,老街坊都願意開口,然後思考自己在社區的身份和貢獻;他們都不是純粹背誦社區地標或歷史,而是有條不紊地整理所見所聞,以及一些鮮為人知的社區需要。

讓帶團愈來愈順利,也因為街坊是由社區中心、社福機構社工或導師帶來同行,既能分擔「街坊帶路」的行政工作,也能跟進羣體需要,讓團隊在社區的深耕能有所後續,學員也能彼此支援,共享資源,而不是純粹做一個導賞團就成。

「就像我們早前就在彩虹一家社區中心,跟十位『登六』的長者一起發掘社區和自己的故事,化成導賞路線和內容。」有次他經過彩虹邨,看到兩位長輩「同學」正自發做路上的指示牌,教人去那著名的拍照景點虹彩球場。「他們透過導賞訓練,開始自發地、有意識地為社區做點事情,而不是別人問路他們帶路,啊,真是很大的改變!」

另外亦有街坊說,他們住在彩虹邨30多年,從沒到過僅一橋之隔的牛池灣公共圖書館,「但為了設計導賞團路線,他們終於去了,是很大的突破!」他深信,自己不是老師,而是一個引導者,「只要讓他們看到社區,一起透過導賞,去梳理社區故事就很足夠。」

於是,「街坊帶路」便能更純粹地針對參加者的背景,設計導賞培訓和經歷,創造社工或老師未必有心力發掘的導賞的體驗,同時也讓「街坊帶路」團隊有一定的收入。

Luke當了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深導行」的影子導賞員一年,協助前無家者帶團,今年一月大家一起去台中跟當地的導賞團交流,好開心啊!

 

我仍然是社區導賞員
Luke和團隊好像終於走對了路。

但他並未因此滿足。去年初,Luke參加基督教關懷無家者協會舉辦的「深導行」,一個由前無家者帶領的深水埗社區導賞團,為自己的社區,當一個真正的導賞員。「前無家者帶團時,我就負責做『影子』導賞員,緊隨同行、補位,結束時彼此鼓勵和檢討。我漸漸跟這些『老友記』建立深入和信任的關係。同時不單參加者可以較深度地認識深水埗和無家者的困難,我和老友記的生命也能成長,深深感到自己是社區的一份子,是有所貢獻的,而不再是社區中被幫助的。」

或者,Luke在自己和街坊身上,終於找到社區導賞團存在的價值 —— 導賞是為了什麼?在他跟前無家者做導賞員也好,街坊帶路去培訓社區機構及街坊,包括不同年紀的街坊、不同種族、不同身體需要的導賞員也好,皆是為了尋回自己和社區的身分,讓每個人不再覺得自己不屬於任何一個地方,而是有所歸屬,「其實街坊帶路希望最終能成為一個平台,像酵母一樣,把所有社區導賞團的資源和力氣『發大』,彼此支援。」

如此社區的力量便愈來愈,香港也不再死氣沉沉。

能在自己的成區,以導賞團踏出改變社區的第一步,Luke(右)相信媽媽(左)、家人以至朋友都會明白他的用心。

 

跨出門口就能關心社區
但改變香港,實在不能單靠Luke、他的團隊和一羣社區行動者,他們還要工作糊口。像Luke這麼忙碌,他的工作能夠兼顧嗎?

「當然要啊!幸運地,這年我在一家社會企業工作,也是做社區工作。我是一名coach 及facilitator,為社區組織者做設計思維(Thinking design)的訓練,成為社區行動者的同路人。因為跟我的工作和街坊導賞都是同出一轍,都讓社區變得更好,前上司也很接納我工餘辦街坊帶路。」最近他更加入一家社會創新基地,以創新的方法去連結公民社會、政府和商界,都是他的志向呢。

那家庭和工餘時間怎樣分配才好呢?聽說Luke是孝順仔一名。

「爸爸媽媽和姐姐,常偷看我做什麼,卻又不了解。於是我請他們帶導賞團,在我教深水埗街坊時,參與介紹社區。他們一出場,大家就明白我的成長歷程都在這區,也很欣賞我的父母,讓他們和參加者都很開心。」

在Luke這年輕的社區行動者身上,看到一個心繫社區的青年人,好像因着「吸引力法則」,一天一步步給他同伴支持,解決困難,而他堅定地踏上社區路;可是他身邊的朋友,卻未必明白他的志向,即使想支持他,但由於身體和意志已被工作磨得怠倦,已經不想參與社區。「這個我絕對明白。大部分香港人下班後都很累,想快快回家睡覺。每晚垂頭喪氣地回到社區,就不想再參與什麼。而且在社交平台,社區消息也能第一時間看到,click一下like,就已經是關心社區啦!」

但他強調,真正關心社區,是始於跨出真正的一小步,「其實導賞團的門檻很低,只要走出門口,行出一步,就能看到社區中,你平時看不到的人和事。」

今晚,不如就去報名參加一個導賞團,嘗試這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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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與社區人食餐飯」專題最後一篇,但並未完結。我們會把Fionsay的畫,裝裱好送給社區行動者,讓他們未來有力前行。願Luke帶團時腳跟累了,望望畫中揮動魔術棒的自己,有力前行。

(全文完)

Illustration by Fionsay
Text by Gi
Edit by Dydy
Photo by 受訪者、街坊帶路基督教無家者關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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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社區人食餐飯】專題:

1. 盲蹤踪
2. 走杯Go Cup
3. 灣仔廣義
4. 街坊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