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納粹德國時期,最主要的集中營位於奧辛威茲(Auschwitz)]

關於奧辛威茲(Auschwitz)的故事,一直猶豫,到底要怎樣寫下來。

這一次,Postcard要寄給誰?
誰會想收到這樣傷痛的故事?
離開奧辛成茲的時候,我只買了一本書和一本相冊,作為永遠的提醒。

所以,這次只能破例,沒有Postcard。

對不起,朋友們。

(如果有誰對這本書有興趣,之後可以來找我借。)

往奧辛威茲出發的那天,是一個大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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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完全是一個異數。

我們在波蘭的克拉科夫(Krakow)逗留了4日3夜。這是唯一一天,整日陽光普照。

後來回想,我覺得這是上天對我們的恩待。至少,走過那空曠無人,整齊而寂靜的集中營時,我感到頭上還是有太陽和些微暖意。

奧辛威茲距離克拉科夫只有60公里。在克拉科夫四處也是小型旅行社,要參觀奧辛威茲十分簡單,只要參加當地的旅行團,就可以點對點包接包送,還有英語嚮導全程陪同。但,思前想後,我對於報團有一定的抗拒。大概是因為,我不想柴娃娃、嘻嘻哈哈的走進集中營。不是說其他遊客不懂尊重,或一定是白目的傻瓜,但始終,如果是參加十幾人的旅行團,難免要跟大家寒暄說笑。

我還是想安靜一點。

我覺得要認真看待和尊重這個地方所代表的記憶和歷史。我想叫自己,要比平常更專注更留心。

一幢又一幢的紅色小屋,是奧辛威茲裏最早興建的營房。

一幢又一幢的紅色小屋,是奧辛威茲裏最早興建的營房。

於是,我們選擇由克拉科夫,坐個多小時公共巴士,緩慢地前往奧辛威茲。要留意的是,巴士上寫着的目的地,不是 “Auschwitz”,而是 “Oświęcim”。那是波蘭文,是這個地區原來的名字。“Auschwitz”是德軍佔領波蘭時的命名。

舊式巴士像極我們小學去旅行的旅遊巴,上車時,我想:「誒,司機天天送人往集中營,感覺會不會很壞?」當車子發動了,我才知道自己想多了。這條路線,對於今天的波蘭人來說,大概跟一般巴士線無分別:提着菜籃的阿姨上車,跟司機叔叔一直聊着;媽媽拖着小孩連跑帶跳的追車,差點連書包也丟了;年邁的夫婦安靜的手牽著手上車,直至在小村莊下車……

我們坐著巴士經過學校、街市、工廠、大商場,一幕又一幕。在到達集中營前的幾個街口,還有許多公共房屋,路邊小店,公園和孩子。我們無意識的想像,以為這附近應該是四野無人,空白一片;那原來是我們先入為主的觀念。

曾經,德軍把集中營附近40公里的波蘭人全都趕走,作為 “buffer zone”;但今天,波蘭人早已重回Oświęcim,與集中營對望,照樣生活着。我再一次無辦法想像,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只能佩服他們。(另文看華沙的故事)

巴士一直的向前走,最後只剩下我們倆,和另一位亞洲遊客。終點站就是奧辛威茲集中營紀念及博物館(Auschwitz-Birkenau Memorial and Museum)。

* * *              * * *              * * *

冬天的奧辛威茲是相對「自由」的。

因為無論是Auschwitz-I(最基本營地和大部分展覽所在),還是Auschwitz-II Birkenau(保留得最完整、亦是規模最大的設施),都是免費自由進出。夏天時,因為旅客太多,Auschwitz-I是不公開自由參觀,必須付費參與嚮導團。

古怪的我們,沒有參加克拉科夫的旅行團,卻參加了紀念館的嚮導團。這個團沒有寒暄,沒有互相介紹。嚮導姨姨用一口帶有波蘭口音的英文,吩咐我們戴上無線耳機,調較好頻道,一行十人就靜靜的出發。

我感覺到,大家也有點緊張。

營區的地標:勞動使你自由。(Arbeit macht frei)

營區的地標:勞動使你自由。(Arbeit macht frei)

其實我們對奧辛威茲的故事,一直都有許多誤解。或許是看得電影太多,卻沒有好好的看書,把事情記錄得太簡化。站在 “Arbeit macht frei”的入口下,嚮導姨姨的聲音從耳機裏細細傳來:「許多人誤以為,奧辛威茲從頭到尾都是死亡營(Death Camp),但在最初這裏其實和Dachau(位於慕尼黑附近的集中營)一樣是勞改營。」

“Arbeit macht frei”的意思是,“Work gives you freedom”或是 “Work will set you free”。最早期送來奧辛威茲的,都是德國國內的政治犯、波蘭政治犯,他們的刑期是有限的。事實上,曾經有一部分人因為刑滿而被放走。但當然,對於大部分進入奧辛威茲的人來說,“Arbeit macht frei”只是一個可怕的謊話。

在戰爭初期來到奧辛威茲的人,絕大部分也並不是被毒氣焗死,而是過勞死的。抵受不了波蘭的寒冷,吃不飽穿不暖,同時亦睡不着,天天工作12小時,另加3至4小時不等的在營外「集合」。瘦弱一點的,很快就倒下,然後不再起來。

「如果跟你一起工作的囚友死了,你不能丟下他就回去營地,你必需把他抬回去『集合』,不然軍官點名人數不齊,就要所有人也罰站,直至你出去把他抬回來為止。」姨姨說。因為過勞和疾病,一天下來,20 – 30人死了,都是等閒事。早上起床,營房裏有幾個人沒有呼吸,工作時有三兩個累倒了,三兩個逃跑而被處決,晚上回程時跌到在地上,然後再也不會動……沒有誰會驚訝,沒有誰會大哭大鬧。因為只要進來一星期,就什麼也麻木了。

不再想過去,不再想將來。彷彿忘記了自己的身分。

從前,說起奧辛威茲,我只知道毒氣室裏,剎那間的集體謀殺。但同樣可怕的,是那種刻意安排的慢性謀殺。不讓你吃飽呀,不讓你清潔,給過多勞動的工作,精神與肉體的折磨;在這裏沒有人是人,大家都只是低等動物。

意志弱的,早已被動地等待死亡;意志強的,就只顧着生存。

營房看起來很大嗎?這裏一間要住上300 - 500人,每一個床位要睡5 – 7人。擠不進去的,就睡在滿是老鼠跳蚤、排洩污穢的泥地上。

營房看起來很大嗎?這裏一間要住上300 – 500人,每一個床位要睡5 – 7人。擠不進去的,就睡在滿是老鼠跳蚤、排洩污穢的泥地上。

在這樣環境,怎樣才可以生存下來?

一是不顧其他人,只顧自己。最基本是例如,在極度擠迫的營房裏,為了讓自己有多一點點空間睡覺,就要打、咬、踢隔離的人;更進一步是,把一切可怕的惡行視若無睹,參與其中。當毒氣室開始運作以後,一些強壯的猶太男丁被挑選出來,負責在毒氣室前收撿同樣是猶太人的死囚物品,以及在他們被焗死後,把屍體運往焚化爐。他們天天目送老弱婦孺走進死亡。

有些女士並不笨,帶着怨恨的問:「你怎能忍心眼看這些孩子,你的同胞天天送死?」他們只能無言看着她們進入密室之內。*

聽起來,他們好像很冷血,我們好像可以說:「這是人性的顯露,這就是沒良心的人。」

但當看過他們瘦骨嶙峋的照片,走進陰暗冰冷的營房,看過可怕的刑場,就很清楚,這不是有良心與否的問題,而是生存與否的問題。在面對絕對的絕境之前,誰也說不上自己會做一個什麼的選擇。或說,這裏根本就沒有選擇。

寒冬之時,他們穿着稀薄的衣服,站在雪地,等待集合點名。這一點就是兩三小時,軍官們卻會躲進小木屋。

寒冬之時,他們穿着稀薄的衣服,站在雪地,等待集合點名。這一點就是兩三小時,軍官們卻會躲進小木屋。

* * *              * * *              * * *

奧辛威茲是在戰爭後期才成為殺人機器。

德軍天天從匈牙利、斯洛伐克、荷蘭等等送來大批大批的猶太人。在擠迫的火車上差不多一星期了,他們到埗時都鬆一口氣。即使知道,這是一個勞教營,還是覺得好過要繼續流浪。因為也總算是,有個落腳點了。只要落腳了,猶太人就能生存,他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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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Birkenau的火車軌盡頭。

「當他們從火車上下來,納粹軍官會先向他們道歉,」姨姨說,「為火車上的不適而致歉。然後,有禮貌地請他們男女分開站立,說是給他們分派營房。」站在隊伍的前方,是納粹黨的醫生,他看着一個接一個猶太人上前,只會簡單的說一句 “rechts”(向右) 或是 “links”(向左)。於是大家開始分道揚鑣,一些家庭就在此拆散,可能是爸爸、哥哥、姐姐走向右,而媽媽、弟弟和爺爺走向左……

漸漸站在隊尾的人,開始發覺,向左走的總是帶着孩子的母親,或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這到底是怎樣的挑選?大家開始覺得不安。「這時,納粹軍官會解釋,因為營房在兩公里以外,所以老弱婦孺會走向那邊坐小火車前往──當然,這是一個大話。」姨姨。

向左走的人,是走向毒氣室。

毒氣室

毒氣室。全盛時期,整個營地有至少5個毒氣室同時運作,快要戰敗之時,納粹軍炸毁了大部分,只剩下最小和早已停用的這一個。

 

「陪伴他們一路走向毒氣室的軍官,有時還會說笑,跟他們講,之後的工作大致是怎樣,孩子的教育如何。」當他們走到毒氣室前面,軍官再告訴他們,因為經過了長途旅程,必須先消毒洗澡才可以進入營房。他們脫去衣服摺好,把鞋子一雙雙綁好,再進入浴室一同清潔。

經過了7 – 8天困在骯髒的火車內,他們都期待有一個熱水澡。於是迅速的把自己的衣服分類、把鞋子綁好,再走進密室。當鐵門鎖上,他們才發現真相--毒氣從天花投入,他們尖叫、拍門、在牆上抓破指頭……15分鐘後,一切歸於平靜。然後,又有下一車的猶太人被送來。

整個奧辛威茲,唯一要求參觀者肅靜的地方,就是毒氣室。「因為要尊重死者們的回憶。」姨姨說。她在門外解說一遍整個過程,然後,就讓我們自己沉默的入內。看着牆上的痕跡,天花的投擲毒氣窗口,一切來得太歷歷在目,沒有人想多停留。

在戰敗後,許多被捕的納粹軍也聲稱,自己只是服從將官命令的小人物。我不是故意殺害猶太人。但無論是這個揀選過程,還是他們向猶太人說的謊話,還有許多許多他們主動思考,叫奧辛威茲殺人機器運作得更順暢的建議,全都反映沒有誰是置身其外。

我覺得最可怕最憤怒的地方,是當我看見猶太人帶來的日常用品,看見那堆積如山的皮喼、鞋子、梳、義肢,我會想像他們帶着怎樣的期待或想像而來,而到死前仍是被一羣冷血的種族主義者以謊話玩弄着。死得不明不白。

成千上萬的女裝鞋子,這只是冰山一角。

成千上萬的女裝鞋子,這只是冰山一角。

* * *              * * *              * * *

在回程的巴士上,我忍不住問了猴子:「如果,你是困在奧辛威茲的其中一個猶太人,你會怎樣呢?」他不明白。「你覺得你捱得下去嗎?你會用盡所有方法求存嗎?」他沉默,然後搖頭。「我不知道。」

我倒是很清楚想像到自己會怎樣。姨姨在經過其中一些鐵絲網時,跟我們說:「有些人早已失去希望,但死亡還是沒有臨到他們身上,這給他們更大的絕望;於是,在晚上他們就偷偷從營房走出來,衝向高壓鐵線網,讓自己離開。」

無論是用上任何方法,最後能從奧辛威茲走出來的生還者,我都感到敬佩。

 圍着奧辛威茲的鐵絲網,總共是14公里長。

圍着奧辛威茲的鐵絲網,總共是14公里長。

 

*Auschwitz: The Naziz and the Final Solutions; Laurence Rees, BBC Books, 2006.

**奧辛威茲紀念及博館 http://en.auschwitz.org/z/

關於這本書:

P1080901

去一趟,才知道自己對這段歷史的誤解有多深。這不是透過看幾頁Wikipedia就可以解決。於是在紀念館的書店,買了這本BBC Books出版的報告文學Auschwitz: The Naziz and the Final Solutions。Laurence Rees是BBC的其中一位專門研究二戰歷史的記錄片專家,這本書是以奧辛威茲作為中心,講述納粹軍的運作,反猶太主義的傳播,討論其實到底有沒有所謂的 “Final Solution”,即是納粹黨一早就預謀要把所有猶太人滅絕。

他不是用一個「講恐怖故事」的方式來記錄奧辛威茲,反而重點是著重納粹黨一環接一環的人為錯誤,加上全歐洲也吹起的反猶太主義,最終如何讓事情一發不可收拾,而冷血地用上奧辛威茲作為殺人工廠。裏面記錄的有大事,也有小事,全都十分具體,由前納粹成員、生還者、旁觀者等等講述,讓Holocaust對於我們來說不再是一個遙遠的惡夢,而是一個隨時可以重覆發生、反映人性的歷史教訓。

Dydy,29歲,前Breakazine!編輯,為人膽小騰雞,卻心郁郁想認識世界。2013年急急搭上了工作假期的尾班車,與外子(又名猴子)開始一年的外地生活,離開之前已決定每個星期寫一張postcard回來香港給一個掛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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