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灣仔生活的梁柏堅,在雨傘運動之後,開始投身地區工作,創辦了「灣仔廣義」,並參加過區議會選舉。這幾年他每天工餘都為地區忙碌,這忙碌公民,最希望街坊怎樣投入社區?

【前言】轉眼《一小步》來到第5個年頭。採訪過的社區行動者,幾乎都成了朋友(Facebook’s Friend也算啦!)。這一兩年因着政治氣氛變化,我們觀察到行動者的處境也出現很大變化,有退下、有上前,有掙扎、有篤定;幾年一晃,行動者的臉孔改變了,行動形式也有更大的轉化。

踏入2018年春天,《一小步》很想跟這些行動者朋友吃一頓飯、飲一餐茶,增一下肥(誤)……其實是想見見這些朋友,聆聽他們的新年計劃,不讓他們獨自抱頭;因為《一小步》的編輯們沒有什麼長處,就是喜歡跟人連結。

不如就透過飲飲食食,讓我們聽聽行動者對社區的願望。

*這次與「與社區人食餐飯」專題,《一小步》將會跟四組社區行動者對談,也請來Trial and Error Lab 駐場伴伙Fionsay為他們逐一繪畫人像,向這幾位低調到不想拍照的行動者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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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請不要停止思考,發現社區問題,不止是行動者的責任,人人也可以的。」

@梁柏堅,地區組織「 灣仔廣義」創辦人之一。

香港有幾多個梁柏堅?我們至少認識四位 —— 一位是做導演的、一位是填詞的、一位是做《突破書誌》的,最後一位是搞「灣仔廣義」、人稱「表弟」的。

跟這位梁柏堅,相識於2015年12月突破山城節。當時是雨傘運動翌年,一羣從未涉足政治的街坊、被稱為「政治素人」,在沒有政黨、政治力量和地區政績支持下,參選2015年11月22日的區議會;大部分都落選了,但這沒有終止他們對社區的熱情,他們不少都說,會繼續思考如何關心地區。這年突破山城節其中一個分享會「忙碌公民學堂」,就請來幾位落敗的政治「政治素人」分享這次在社區的新體驗和得着,他正是其中一位。

第一次認識灣仔梁柏堅(右二),大家都以為是填詞梁柏堅來了。而5位嘉賓中只有朱凱迪在2015年區議員選舉當選。(圖:突破山城節)

 

在灣仔生活的非洲表弟

事隔3年,梁柏堅依然是「忙碌公民」。

他在Facebook每天幾乎更新灣仔情況,隔幾星期又要開地區會議,甚至灣仔發現戰時炸彈也要即時匯報。梁柏堅,於我這個新界人而言,幾乎跟灣仔畫上等號。這個忙碌公民,為什麼看似永遠對灣仔區充滿熱情?我們即使有多愛自己的社區工作,都總有想停下來的一刻?於是就約了出來喝咖啡,向他請教。

在喝着非洲咖啡豆沖調的手沖咖啡時,梁柏堅有意無意間說起,原來他不是來自灣仔,而是非洲!(震驚!)

他在香港出生,於屯門成長;直至高小,父親要到非洲尼日尼亞工作,他就跟着去非洲生活,「讀國際學校,同學有當地人,但更多是外國人;放學後我像香港的少年人一樣是打機、做功課;但也會踢波,因這是尼日尼亞的國技,國家足球隊有『非洲雄鹰』之稱呢。」這5年,對一個少年人來說,彷彿沒太大衝擊。

中學到非洲尼日尼亞讀書,梁柏堅(右一)長大了才發現這是影響他很深遠的經歷。(圖:Nam Boo)

16歲回港,那年剛好是1997年,「回來又繼續住屯門囉,但因年紀小,即使香港主權移交,對政治和社區不太有感覺。」直至升讀大專,每天到灣仔藝術中心上課,「每天過海上學,覺得這區很神奇,很多有趣的東西,是一個很大、很有歷史感的地區,愈來愈喜歡這裏。」畢業後,他成為攝影師,繼續在維多尼亞城工作至今,「灣仔是我從認知社會開始就接觸社區,她教曉我很多關於民生和民主訴求的事情,好像遊行、利東街與灣仔街市清拆都在灣仔發生。」

2014年雨傘運動,更成為梁柏堅讓政治成為人生日常的轉捩點。當時灣仔成為佔領區一部分,他每天到佔領區支援,「很奇怪,當身處佔領區的帳幕內外,小時候在非洲的回憶,竟突然跑回來;非洲人因貧富懸殊帶來的不公不義和艱苦,好像缺乏基建、人們總很貧窮等,即使當時年紀小,但已深深植根腦海。原來我一直珍惜香港這個相對公義的社會,或者因為這樣,這場民主運動,我很投入。」他甚至當上佔中三子的保鑣,出入相隨,「只因為我有打泰拳,就負責陪伴他們而已。」

因為運動開始時,他常與住在灣仔的表姊結伴前往佔領區,其他傘運朋友聽着聽着,也跟着喊他「表弟」,「漸漸大家都不知道我其實叫梁柏堅。」一羣年紀相若的青年人,不時在那裏幫忙,看着領區各種自發行動,抱有很大的希望;這同樣是當時許多香港人的想法。

當運動完結,「我們很傷心,好像被迫帶着未竟之志回家。是不是香港的希望就此破滅呢?我們都不想呀!」他們回到灣仔,一起集思,怎樣在灣仔做點事情?如何把行動不止在廣場上實踐,也帶回社區實踐?

梁柏堅跟幾個背景中產的街坊,沒有考慮太多就展開新一場社區行動,「我們想繼續把民主理念遍地開花,那不如就在灣仔,放工後試試地區工作。」2015年中,他跟街坊正式成立「灣仔廣義」,並決定參選2015年11月的區議會選舉,「我們想過了,既要講公民參與,又從地區開始,就要參選區議會。」

但選舉猶如一場戰役,他和成員都只是「政治素人」,毫無荷槍實彈的經驗,非但很大機會選不上,甚至會被攻擊得半死啊!他抓抓頭說:「我這份人不識死(是的,連保鑣都敢做!),而且那年有很多跟我們一樣的素人街坊參選,雖然不同區,但都是同路人,要驚就一齊驚啦。」

社區行動者或許就因為這份沒有太多計算的傻勁,才會涉足陌生的政治。

梁柏堅(左3)在2015年參與區議會選舉,助選的都是較年輕的灣仔街坊。(圖:灣仔廣義)

 

用創意打一場硬仗

梁柏堅最想讓灣仔人知道,人人都可有公民參與,人人都可以參與區議會。

「區議會是很重要的,如果做得好,真的可以把街坊聲音帶進去議會。但現時資源不應只放在房地產發展、舉辦活動和處理投訴之間,而要做好地區諮詢工作,包括地區研究、與街坊一同討論社區願景,區議會可以有更多想像力,或者我們夠年輕,又是街坊,可注入活力。」

更重要的是,他認為灣仔是一個特殊的區份,旁人不易理解地區工作的困難,「灣仔每天的流動人口接近70萬,但居住人口才只有18 萬, 每天8點半後至晚上7點,來往的人都不會關心灣仔;加上貧富懸殊,有住司徒拔道的半山區富豪,也有住馬師道劏房的草根。區議會的聲音,有時都會傾斜去某一邊。加上灣仔又沒有大型屋苑,想集中了解民意也不容易。」

但連區議員也許做不來的事,你們竟有信心?他又再笑笑說,「我又沒想過,既然大家都沒辦法,就用新方法來刺激這個社區,」好像他們收集街坊意見和宣傳的方法,跟傳統地區組織或區議會不同,是在街頭擺一張bar枱,跟街坊談天,「香港人其實好中意傾偈,對我來說,更是享受的;所以我不是『服務』社區和選民,而只是去讓街坊和自己也能發聲。」

他們自己也是跟街坊,所以很喜歡跟他們一起,「和街坊好開心,大家傾吓傾吓就知道如何做。」忘了說,梁柏堅素來以健談和長氣見稱。

開張枱,跟街坊傾到半夜三更,是梁柏堅(左一)於2015年時在組織中常做的事。(圖:灣仔廣義)

 

作一個影子區議員 

這樣傾吓傾吓,與有後台有勢力的候選人相比,還是不容易「傾」出一個議席來。梁柏堅終以793票落選。

選舉過後,灣仔廣義選擇繼續社區工作。「雖然我們只有約1,500張票(另一參選成員區麗莊獲642張選票),但至少這4年要向選我們的灣仔居民交待,履行當時告訴選民的政綱呀。」

梁柏堅2016年開始,跟常規的10名成員,3、4 個義工,落選之後做各種研究,監察區議會運作,同時把社區問題帶到公眾討論。他們以這種方式在區議會「工作」,做影子區議員,「我們常常看放了上網的區議會文件、錄音,起初每隻字都似明白,其實又不太知道在說什麼。但聽多了,就慢慢了解制度的語言,然後我們開會傾,分析數據,整合當中要點。」他會跟成員做簡明的分析報告放到網上,「這樣大家都容易理解社區問題,其實都間接幫忙區議員,幫他們分析問題。」

同時他們會用地區組織身份,列席一些地區會議或政策倡議行動,就像最近他們就把灣仔無家者的困難帶去議會,「無家者,灣仔區議會從不處理,因這算是敏感議題,他們會選擇隱形和看不見。那我們就自己做研究,跟街坊和無家者對話,悉數列出灣仔無家者的情況,然後用灣仔地區組織的身分,帶去立法會有關無家者友善政策的會議中報告。」

叫他氣餒的,不止是區議員,有時又竟是街坊,「街坊有時誤會我們不再做地區工作,其實只是現在再難有人手常常set枱在街頭傾偈,我們改為網上發問卷收集一些議題的民意,以及發布對議題的看法;他們就以為我們沒再落區。原來沒有把落區相片放上網,就等於不再是行動者,不再關心社區。唉!」

他深切感受地區行動者的困難,「所以很多議題難以讓大部分街坊了解,常要到問題發生,例如市區規劃在動工一刻,街坊才意識殺到埋身,急忙去找我們,但其實已經太遲了,議案都通過哂。」

做地區工作,彷如疊石仔般,一粒一粒疊上去,沒有人知道大屋何時建成。正如這兩年他們在區議會的監察工作和社區議題研究以外,也有做街站、導賞團和社區放映,但彷彿仍沒太人知道他們的存在;就像上兩星期的立法會補選,他也跟成員跑去做監投和監點選票,「我常說笑『灣仔廣義』很離地,即使多努力,也沒有人知道。」他苦笑。

深夜總在看區議會文件。(圖:灣仔廣義)

 

思考社區問題其實好享受

這幾年跟梁柏堅接觸,知道他只要把困難傾訴,就會很快就忘記。他常說,即使地區工作困難,但很有信心,疊石仔都會令大屋有天建成。

「是的,我呻吓就沒事。我依然樂觀,覺得灣仔人是愛這區的,只是身為地區行動者,我們未捉到如何動員街坊的竅門,連寫文宣和拍紀錄片還沒做得好,所以我要去上課學習,引發更多人為灣仔走出來。」他再苦笑,「但我有時都用錯方法,好像常常忍不住私底下在Facebook罵人,心裏是想罵醒那些都在追求公義的社區同路人,然後引發討論。」但這方法行嗎?「最後大家都只在網上吵架啦,哈哈。」嗯,宣泄一下負面情緒就好,別傷害情感,畢竟社區行動者愈來愈少了。

他自己又有什麼打算?「我會以灣仔廣義成員身分,再追擊區議會多2年,就當自己是現屆區議員。」這影子區議員還有兩年多「任期」就結束,他其實感到焦急,「我也不敢想像,未來幾年能否再做地區行動者,這幾年政治環境實在變得太急速。我只希望這兩年可以跟街坊一起進步,學會思考社區問題,而不要老靠我和成員去指出問題。」

他說做了社區行動者之後,並不是一味付出;這幾年的最大的得着,是學會思考,「我學懂讓腦袋『打架』,以此來思考問題。例如看到灣仔的無家者,左腦想,『他們為什麼會出現?有什麼幫助他們?』右腦卻可以想,『但他們為什麼走不到?是什麼人阻礙他們?他們令社區出現什麼問題?有什麼法律和人可幫助他們?』這樣就會開始想就一個問題尋根究底,然後思考如何集合更多人和方法,一起改善社區。」

「所以我只有一個願望,不是要灣仔變成怎樣怎樣,而是這裏的街坊不要停止思考,這樣才對社區有更多發現,然後願意參與其中,改善社區。」行動者的身心忙得不可開交,但其實大腦最忙碌。「的確,這幾年大腦很累,像參加一場100公里的超級馬拉松。為什麼是超馬,而不是一般42.195公里的全馬?因為過程真很漫長,一直都看不到終點,但又不可以急進,要計好配速,有許多人手支援,才能到達那遙遙無期的終點。」

社區工作,的確像超馬,看不到進程,看不到終結。「但我會享受這個過程,欣賞沿路風景,忘記辛酸。民主是幾十年以至幾百年的耐力賽,我或者只配做這場超馬其中一個僅僅跑幾公里的接力跑手,是很辛苦,但將來回想,會覺得好幸福,因為我有份參與。」過去幾年都在渣打馬拉松跑10K的「灣仔表弟」,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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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社區人食餐飯」專題並未完結,我們會把Fionsay的畫,裝裱好送給社區行動者,讓他們未來有力前行。願梁柏堅半夜看地區文件時累了,望望畫中充滿力量的自己,仍會有力前行。

 

 

 

 

(全文完)

Illustration by Fionsay
Text by Gi
Edit by Dy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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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社區人食餐飯】專題:

1. 盲蹤踪
2. 走杯Go Cup
3. 灣仔廣義
4. 街坊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