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羣年輕社工以及社工系學生,創辦了「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希望在制度以外策劃行動,讓業界內外的人知道,年輕人的死,是社會人人都需要負上的責任。

「一小步」實習生剛採訪了幾位大學生、年輕長期病患者,他們因着學生自殺個案上升而愀心,故展開行動去拯救生命走在邊緣的同輩。實習生都說,這些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人,主修的學科,又或從事的專業,都不是幫助人的社工或輔導,卻幫助了那麼多人,很厲害。

忽爾想起幾位行動力很高的社工朋友 —— 社工的專業,本來就是幫助人;他們看到莘莘學子走上絕路,會有什麼想法和行動?

於是實習生Angel,就跟他們談天。他們身處前線,少不了對制度的嘆息和無奈,但心懷更多是一股傻勁,嘗試展開一個個微小的行動,撼動業界,以至牢固的制度和社會。

是的,即使最近接連有令人心碎的消息,有理想的青年人被送進監獄,但我們不能因此而放棄,不能絕望。以下是Angel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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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學至中學,我發現學校每每發現有問題的同學,都會轉介社工,彷彿「有問題,找社工」是萬能鑰匙。

真的嗎?眼前的年輕前線社工黎柏然,還有剛從社工系畢業的劉家棟,卻不覺得社工有這樣的神奇能力,只感到無能為力,「社會解決學生自殺的方法,一直是把問題簡單歸咎於學生自己,又或他的家庭問題;社工在這框架下,可以徹底做的不多。」

黎柏然於是聯同20多位社工復興運動成員,就是一羣不同範籌服務的社工以及社工系學生,於今年6月創辦了「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希望在制度以外策劃行動,讓業界內外的人知道,年輕人的死,不單單是他們抗逆力低或有情緒病,而是複雜的,也是社會人人都需要負上的責任。

不如先從他們所看見、所經歷的死亡故事談起。

黎柏然(右)和劉家棟(左),跟一羣年輕社工和社工系學生,組織了「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倡議社工連同社會各方,一起正視學生自殺。

 

“一個「死」字,背後是千絲萬縷”

柏然是「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的創立成員之一,當了小學駐校社工8年。在一校一社工政策下,他每天幾乎返7放8,有開不盡的會議、帶不完的小組及活動,一個人跟進逾900名小學生,「有時連頒獎禮司儀都要做。」他笑笑說,自己還年輕,可以應付。

只是,近年學生自殺年齡下降,不乏高小生自殺個案,但這些都不是個別例子,讓他即使幾多精力,也無能為力,「我們接觸的小學生,已經想到死亡。」他的社工朋友,有次幫一間剛有小學生自殺的學校進行危機處理輔導,讓孩子在紙上寫上對去世同學的說話,他們寫的,竟是一句句羨慕去世同學的話:「你就好啦,可以早一步去嗰個世界。」「你係嗰邊係咪幸福㗎?」「嗰邊有無考試啊?洗唔洗測驗?」

別以為他們的不快樂,只關乎個別的學習能力,「若深入觀察,這些學生背後都有環環相扣的問題,例如功課或成績評核過多、同學間存在競爭和欺凌、父母工時過長、住屋環境不佳等,都不是個別問題。」他最震撼的,是他的個案中有小四學生服用抗抑鬱藥,「吃藥只是解決他眼前的行為問題,卻解決不了他背後的連串生命問題。」

社工系畢業生劉家棟:「我身為自殺的過來人,很明白每個人可以承受的壓力都不同,而所面對的問題,從來也不是單一的。」

想死的,還有劉家棟;他這個暑假才剛從香港中文大學專業進修學院社工系畢業。「對,我也想過自殺。」因為課程緊逼,大學生因為成績跟不上而自殺的例子,我在同學圈子時有聽聞,也是家棟想要自殺的主因,但不止於此,「那是Year 1時的事了,當時很不適應大專的學習模式,擔心升不上學位;同時家人病了,又跟女朋友分手,多重打擊啊。」還有成年人不明白的社會壓力,「當想到畢業後,社會那麼多問題,不知為了甚麼打拼,年輕人又那麼多綑綁,不如一死了之。」

他當時到大廈天台呆坐5、 6個小時,很想跳下去,掙扎良久。「在那生死邊緣,只想起在社區中心認識的一名社工好友,於是致電他。」那社工幫他解決了問題嗎?「沒有,他只是聽我講話,有時也陪伴我。讀過社工,就明白這種同理心,以及人性化的陪伴,才最有力量;而不是什麼評估或輔導技巧。」

七一遊行時,劉家棟(左一)聯同「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成員穿上校服,掛上把學生迫上絕路的各種理由,畫面十分沉重。(圖:社工復興運動)

 

“學生自殺問題,是透過刻板的評估和小組解決……”

或者,救回家棟一命的社工,在其專業上並不及格,因他沒跟從主流社工的處事方法。柏然說,「社工界近年都被評估、醫藥和活動三大導向帶領。評估,就是讓學生做問卷,學生分數出現問題便抽出來,先參加幫助學生的小組,沒改善便轉介往精神科醫生,接受醫藥治療,或者入院。」

「我所負責的小學生,上學期已做了4、5份問卷。」柏然苦笑道,評估成了社工接觸學生的主要方法,「學生會否認真做評估呢?我們和前線同事絕不相信,眼見很多學生以猜測老師的心意來填寫,又或敷衍了事。」最大問題是,「問卷每一題的出發點,都是『我怎樣怎樣』,即由學生自身出發。這變相將問題集中在學生自己身上。家庭和社會文化,也有很深影響,評估中卻看不到。」

還有活動導向,成了社福界獨有文化。「評估後發現學生抗逆力低?去『成長的天空』吧!功課不佳?去補底班啦!情緒問題?去情緒治療班啊……」誰都看到當中的荒謬,可是因着學校資源和人手問題,只能以此分流,當作問題已經解決,「我不厭其煩都要再講,情緒問題,可能是學生和家人住劏房,生活環境令他們出現紛爭。功課差,可能因教育制度不斷迫使學校要學生做功課,多得深夜也做不完……全都是整個社會的問題。」如果認為參加活動,便令其抗逆力增強,以後能夠快樂地做功課到凌晨1、2時,「那實在太天真。」

前線社工黎柏然指,年輕人自殺的最大問題,是社福界和學校當他們是一個個問題去解決。

 

“沒有人知道有學生死了,但社工知道……”

身為前線社工,柏然觀察到社工的三大導向,或許只是表面上幫了忙,根本問題比社會想像中嚴重,「由2016年9月至今年6月,官方數字顯示31宗學童自殺個案,但我們前線社工很清楚,根本不止31宗,因為很多個案都被被蓋住了;意思是,只要校方隱藏得好,學生沒亂說話,家長又不出聲,傳媒便不會發現。還沒計算自殺不遂,被救回來的學生。」柏然認為,是制度、社會和學校,把學生逼去牆角。

而讓家棟最憤怒的是,是學校、社福界以至教育當局,仍然卸責:「當我看見去年政府防止學生自殺委員會的報告,指學生自殺和教育系統沒直接關係,真的憤怒到極點,那即是怪責學生自己啦!」

一羣跟柏然和家棟一樣想法的社工復興運動成員,決意喚起業界正視自殺問題,「什麼是正視?就是看讓香港人看清楚學生自殺的原因,是因為社會的種種問題,以及加遭於年輕人身上的罪名。」二人說,他們要改變社工以至每一個香港人,「不能當有人自殺,在Facebook分享和默哀就算呀!」

天氣好的週末週日,「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就會擺街站,用街頭音樂唱出學生心聲,也做街頭問卷收集意見(圖: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

 

“讓學生做回學生,社工做回社工”

今年6月「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正式成立。他們這羣社工,主要工作是建立論述,就是以民意調查及分析為基礎,提倡一套嶄新的政策或理論,引發坊間討論,從而改變社會文化,以及當局政策。柏然坦言,「我們只成立兩個多月,人數也不多,自殺議題又沉重,真的很難做。」

幸好他們年輕,點子多,想到不如先提倡感覺較輕鬆的「標準學習時數」論述。家棟說,「大人返工都有標準工作時數,怎麼學生就沒有?只要讓學生有適當時間溫習,也有適當時間玩、休息、思考……而不是只對着書本。」他們深信,保留年輕人喘息的空間,就能減少壓力爆煲,走上絕路。而且這一定關連到學校、家庭及教育當局的層面。

他們獲取民意的方法,是週末週日去沙田港鐵站擺街站,邀請年輕人及家長做關於「標準學習時數」問卷調查,也有街頭音樂basking,唱的是關於青年人抒發壓力的歌曲,擺街站是辛苦,但柏然覺得很值得,「好開心,單單上週未街站已經有50多人填寫了問卷,相信累積了一定民意,就能喚起社會正視。理想的話,9月就可由相熟的立法會議員,帶到教育局或社署會議上討論。 」

但他們深明要幾條腿走路,「人要自殺,肯定不止單一原因,所以沒有單一方法遏止青年自殺,方法是要多嘗試。」故此他們聯同其他關注學生的民間組織,如進步教師同盟、關注學童發展權利聯席、家長聯盟等,合辦活動,也互相支援,「既然大家看到同一問題,一起發聲才會更響亮,叫醒更多人。」

而柏然心底最希望的,是陣線能鼓勵社工同業,做回一個不僅服膺於三大導向的社工,「許多社工已很努力,很想做一個好社工;但制度和社會氛圍實在令同業無能為力 —— 我們都要常常自省,如何在綑綁中,盡力做一個以人為本的社工,令受助者的生命健康發展。 」

讓年輕人成為真正的年輕人,享受青春,有休息有玩樂的空間;讓社工成為真正的社工,做福人羣,有跟client相處同行的時間;在今天的香港,竟是最卑微的願望。這的確不能單靠他們廿幾人努力,還得靠整個社會一起鬆綁。

「停止對我們的壓迫,別再給我們死罪吧!」這是他們在七一遊行的控訴,大家聽得見嗎?(圖:社工復興運動)

 

(全文完,「一起活着」專題亦告完結)

Text by Angel
Edit by Gi + Dy
Photo by Andy

「標準學時」意見調查

「正視青年自殺社工陣線」提倡「標準學時」,參考標準工時的概念,保障學生有私人時間放鬆緊張的心情、紓緩學習的壓力,希望從而避免再有學生輕生的事件發生。大家可以去 https://goo.gl/6mHuVR 填寫,表達意見。

一起活着」專題:

許寶強 X 學生:讓我們討論自殺 (上)

許寶強 X 學生:讓我們討論自殺 (下)

山城樹窿:為同學開一個隱密的同輩輔導室

想做抑鬱朋友嘅樹窿,千祈咪講呢啲

死嘢:認真幫人「找死」的死亡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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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生簡介:

Angel,自覺人不如其名,不溫柔不純潔,但看到不公平的事還會覺得難過。願望是不忘初衷,盡自己小小的力量,讓這個城市變得更好。

「這次訪問有許多共鳴的地方。聽完家棟的故事,算了一下,我們差不多年紀,很明白他經歷的痛苦,特別是當想自殺時,不被諒解,還要遭受標籤甚至批評的難受。他最後說到,失落時得到朋友主動關心,我的眼睛也不禁濕潤起來。軟弱沒有錯,只是社會把年輕人需要的堅強捧得太高。沒有一個人樣樣全能,總有軟弱的一面,但至少我們可以互相包容,支持對方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