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你們這班垃圾廢青黃絲帶!」雨傘時期,不論在佔領區也好丶日常生活也好,不時會聽到這句話。彷彿遊走過佔領區的年青人必定是廢青,也肯肯定是垃圾,特別是大學生,簡直是廢中之廢。

而廢青如我,九二八當晚臉書便換上黃絲帶頭像。不久後,藍絲帶頭像亦湧現,絲帶旁邊寫著「支持香港警察」。在網絡上,相繼出現黃藍絲帶對罵的情況。不少朋友都抱怨轉黃絲帶為頭像後,總有人挑起罵戰;不過我的臉書朋友名單中卻未曾出現過「藍絲帶」,朋友都笑說我應該為此而感恩。坦白說,在佔領區領教過被警察喝罵丶以警棍擊背,你不會明白藍絲帶為何會支持警察執法丶會對他們濫權視而不見丶會依舊擁護政府。在黃絲帶眼中,他們不了解時下香港的慘況,不理會別人生活得如何,只在乎自己賺多少過得好不好。那麼,在藍絲帶眼中的我們,又是怎樣的呢?僅僅是個不理社會安穩的廢青嗎?在藍絲帶眼中的香港丶民主丶與社會發展又是怎樣呢?如果有一個機會,能夠暫時放下立場的分野,我們有可能有建設性地討論一下社會議題嗎?

消弭立場之見,談何容易。但我想到一個方法,就是成為他們的一分子。這兩星期的社會實驗,我嘗試走進「藍絲」的世界,看看他們如何「關心」香港丶如何「理解」香港。也伺機提出社會議題,看看他們如何回應。

第一次行動,我從參加一個講座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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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一〉

719日下午3時半:香港書展「香港:傘裡傘外博弈」講座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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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網上圖片

乍看名字,「傘裡傘外」代表支持與反對佔領的人士;「博弈」則應是雙方的對話交鋒。書展裏的講座,本應是知性且和平理性。即使出現對立局面,也不致於失控。我想,要了解藍絲思維,不能只從某李姓女士在台上扮扮學生妹跳舞然後高叫「我撐警察」,或是某葛姓女士高呼「警察拉人,法官放人」此等毫無理據的言論吧。

一開場,負責主持講座的曾瀞漪(鳳凰衛視主持人)先問在場人士誰有黃傘,甚至於場內一度打開黃傘,看上去似乎「客觀中立」,卻補了一句:「收起黃傘,我們看到的會是更廣闊的世界。」現場人士,無不讚好,這是全場第一次的掌聲。我開始理解,討論的方向會跟我一向理解的很不一樣。但這並不緊要,只要是言之成理的話。

專欄作家屈穎妍發言。她形容佔領運動「猶如打開了潘朵拉盒子,引出了很多精神有病的人出來。」她解釋,自己並不是盲撐警察,但「如果社會沒有警察會怎樣呢?」她強調,自己不過是個「弱質女子」,對於被言語欺壓的執法者只是抱個不平,不明白何以有人要將其「滅聲」。這是第二次的全場掌聲。

另外兩位嘉賓的發言,基本上也是感情的宣洩多於對錯好壞的分析。阮紀宏形容「佔中轟轟烈烈,如文革一樣。」,而潘麗瓊則以「心痛論」表達對學生「被政棍利用的感受」,認為佔領運動傷害學生最深,因為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致令成為政治棋子。這時,第三次的全場掌聲響起。

當嘉賓發言完畢,便來到台下發言的時間。有人問,香港可否向新加坡的傳媒借鏡,因為「新加坡的媒體政治中立」;又有人自稱是教育界人士,認為現在的學生每事要求民主,將所有事政治化並不可取。「我不覺得現在的香港不好,也不明白為何有人會對警察不滿。香港是個很安全的地方,全因為有警察。」這句話是出自一個與我差不多年紀的人口中。又再次有人拍掌。

惟一一次全場鴉雀無聲的,是有位自稱是內地人的說了一句:「內地有好有差,差的你絕不能否認,就是人權做得不夠別的國家好。」說了不夠30秒,便被「客觀中立」的主持奪去手上的咪,伴隨的是突兀的冷清與沉默。如果掌聲代表認同,鴉雀無聲又代表什麼?是一種對真相的無奈,抑或是對真相的否定?

論壇將近完畢,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我以為論壇是雙向的,每人都有空間論述自己的觀點。誰知,整個過程,只是一班反佔領的人互吐苦水。所謂傘裡傘外,不過只出現了一陣子、用來裝飾用的黃傘,其餘統統是假知性、以理性為糖衣的反佔領腔調,因為你真的難以整理出值得深入思考的論述。如果連基本的論述都不存在,無論我們怎樣討論,都難以溝通啊。

 

〈行動二〉

81日下午3時半:撐警大聯盟一周年勝利大遊行

地點:中環遮打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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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撐警聯盟第一次舉辦撐警遊行,並定8月2日為「撐警紀念日」。於網絡上早有人號召參與遊行,另邊廂亦有人揚言狙擊。要走進「藍絲」世界,應該要去看看他們的互動丶親身接觸他們,而不單是從報章等渠道去理解他們。

當天,我一到埗,便有中年人上前與我攀談,問我為什麼會來這裏。我估計是因為自己年輕,他們生怕我是黃絲臥底,要來踩場云云。我回答說,我看不過眼同輩對執法者的欺壓,故此決定要來支持警察,他立馬便讚賞我是個「絕版的好青年」。

我們一邊談話,在集會的對面便有反對人士指罵李偲嫣。這位中年人又再勞氣起來:「港獨的垃圾丶廢青,只懂說髒話,懂不懂什麼叫禮貌?」在一旁的女士亦插嘴:「對啊,就像港大那班學生一樣,無家教。」於是我裝傻問:「但是,陳文敏的確是被拖延任命啊!難道不是嗎?」

「對啊,但要不要任命是學校自己的事,難道連任命誰可以當老師也要學生作主嗎?那不是太過荒謬了嗎?」

「而且學生衝進去,要脅持老師,逼他們任命陳文敏,一點規矩也沒有!」

「最重要是無規矩!我們以前讀書時期哪會這樣?」他們便開始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對於青年,他們冠上「無禮貌、無規矩」的罪名;

對於任命的規矩被破壞,他們說「這是學校自己的事」。

那麼,朱警司以警棍打人呢?

「朱警司臨退休前也決意走上前線執法,還社會安定,值得我們尊重啊!」

「而且,好人好姐在那個時候又怎會到旺角呢?被打的一定是佔領的廢青!」

對於警察於攝影機下濫權,他們冠上「盡責執法」的榮譽;

對於只是在街上走過的市民,他們斷定「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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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會繼續,對面正在播放《城邦會戰勝歸來》。集會人士絲毫沒有被影響心情,反而悠然自得地欣賞台上的「黃屍毒」話劇。

一個這樣的下午,天空像分開了兩邊,我們站在藍色一邊,你只能接收他們的說法。「一定是乜乜」、「無規矩」等等,是建基於什麼,我們無從討論。立場已經存在,大家要做的就是接受,不要問,只要罵吧。

「他們愈打壓,我們愈要站出來支持警察!」那位中年人說。無論如何,氣勢是不能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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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動三〉

719日至82日:「藍絲」臉書帳戶

香港並不大,身處於同一天空下,接觸相同的資訊,但何以有黃藍之別呢?「藍絲」們的思維又是如何煉成呢?他們的羣體是如何形成及維繫呢?我得承認,身為「黃絲」,我們難以接觸。於是,即管以年青人最賴以接受資訊的途徑-臉書一探究竟。

過程極為簡單:開一個新的臉書帳戶,換上藍絲帶頭像,然後加入大大小小不同的藍絲群組,對「藍絲」專頁按讚。不用愁沒有「朋友」-因為只要你一加入這些群組,不用數天時間便能累積數十個臉書朋友,大多都是他們主動向你發出邀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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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同一個羣組裏分享不同新聞,便有不同反應。我發現要獲得別人更多的回應及LIKE數,幾乎有個定律,就是文章入面必須有以下的關鍵字:

「泛民:特別是公民黨」

「警察執法」

「陳文敏傳聞」

「毒蘋與黎智英」

「黑金」

「廢青/暴民系列:大學生丶學聯學民等」

「屈穎妍專欄」等等等等……

那麼,近日的鉛水風波呢?民主黨胡志偉提出引用特權法徹查鉛水事件,遭建制派否決。在我日常的生活圈子裏面,幾乎每人都以為這會令「藍絲」對建制派改觀、失望,其中有人更打算落區將有關訊息印成單張派予市民。

不過,這一切似乎不是想像中簡單。

報道一出,我便於多個羣組問,為何向來關心民生議題的建制派亦會否決查是次事件。留言立場不一,有人同樣表達質疑,不過更多的是:「是前朝政府留下的問題,現屆政府只不過是執手尾」,又或者認為泛民不斷「發大件事」影響大眾對政府的觀感。又有人覺得政府處理事情是有問題,不但是鉛水還是其他民生議題,但更應該要做的應是支持政府施政,而「不是像佔領般破壞政府威信」。

不過論到討論氣氛和反應,有惹火的泛民議員作為「噱頭」的立法會新聞,卻遠不及另一類消息來得刺激:「法官」。每一提到法律法治,LIKE數及留言數目必定倍增。大家很自然就會聯想起佔領運動,狠狠地鞭韃一番,還引發《國安法》及廿三條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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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總結 

只有真誠的對話才能服眾,只有真正的設身處地才能消除分歧。特別是我們,在社交網站以至真實生活中,少有「藍絲」朋友,我們一直接收着同樣立場的資訊,那些對政府不滿丶那些對黑警喊打的訊息一直出現於我們的日常生活,我們便以為「藍絲」只是冰山一角。不過,臉書的朋友再多,也不要以為自己是「大多數」,其實與你持相反意見的人可能才是「大眾」。

兩個多星期跟隨「藍絲」的動態、口吻、腳步,思維,我都嘗試代入,走進黃藍之間那個寬闊的鴻溝。我發現,「藍絲」不一定是政治冷感,他們亦會看新聞,對事情有自己一套想法丶標準。其實我希望這個過程可以增加我對他們的理解,或者可以對某些議題,有新的啟示,叫藍黃之間尚有空間。但叫人失望的是,這個藍色圈子裏,難以產生理性的討論。當大家持有不同理念,你可以反駁,以道理說服別人,但這個對話平台,並沒有出現。相同理念的人,在同一個圈子內,只產生了歸屬感。你一發帖,很快會獲得讚好,但那些並不是有火花的討論,只是一種從立場先行的附和。互相讚好之後,大家又更積極地數落共同的敵人……

我並不是說,「黃絲」的討論沒有這個問題。我選擇這個行動,就是因為我不想停留在自己的立場圈子裏。

我們一直追求的公民社會,不是那種互吐苦水的論壇,亦不是遊行時雙方對罵的場面,而是兩種持不同意見的人坐下來,把理據闡釋,以「理」說服對方;假如說服不了,也得理解大家的分歧-這是「和與不同」。否則,香港的政治對立面只會愈演愈烈。

我不是說要用愛與和平感化他人那種「大愛膠」;問題是,如果單方面指罵有用,我恨不得對著政府大放厥詞,但事實不是。儘管你鬧得聲嘶力竭,他們也不會被你的髒話說服。而且,在我們吵得臉紅耳赤的時候,有人在後面倒是開懷大笑,一直食花生等看戲呢。

text + photo / YA

edit/ 彼

實習生小檔案

YA,正宗黃屍廢青一名。日常與貓同眠,直到佢訓醒我先醒,通常係下晝三點鐘。

 

有關實習生的專欄,可看〈實習生的實驗:解答我們心裏面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