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做觀塘的社區報道時,訪問過「活在觀塘」的袁智仁(原人)和觀塘故事館,不難發現這裏有兩個「抗爭中的觀塘」── 一個觀塘在市中心,是街坊、小販和老店的,正在面對舊區重建的壓力;另一個觀塘在工業區,是藝術家的聚落,因為幾年前被「活化工廈」政策「活化」了租金,本來裏面活生生的藝術工作者和藝術生產的空間反而被收窄了。兩個觀塘氣質迥異,但都在香港發展主義的陰霾下苦苦抵抗,其實中間是不是可以有更多聯合抵抗的潛力呢?

這次我們找來原人,跟在觀塘工廈租studio多年的黃津珏(珏)一起談談,看看「兩個觀塘」可否有多些交叉點,「社區」、「共同體」的力量怎樣才可以再強大些?觀塘的故事對於香港人來說,有什麼意義?

這次我們約了珏(右)和原人在牛頭角一間舊式茶餐廳做訪問,這間「祥發」1976年開業,早幾年老闆已經轉手,阿珏話:「嗰時啲阿姐喊晒呢」

這次我們約了珏(右)和原人在牛頭角一間舊式茶餐廳做訪問,這間「祥發」1976年開業,早幾年老闆已經轉手,阿珏話:「嗰時啲阿姐喊晒呢」Photo by Andy Wong

社區的割裂狀態

珏:我們(工業區的artists)以前試過做導賞團「觀牛賞龍」,市區那邊好多街坊會過來參與,最終其實是我們跟他們去「學嘢」。我們只在觀塘10年,很多事情我們都不知道,反而靠他們告訴我們以前這裏的事……整件事empower返大家去講個故事出來。

這幾十年政府就是想個市區和工業區兩邊的社區割裂,本來觀塘就是很理想的一個社區,在市區生活,然後過去工業區找工作,這些年就是將這聯繫「搣走」。

原人:對,政府就是想將這個聯繫消滅。社區本來可以是工人工作和工人生活的地方,是連住的,他們在想的就是點樣可以將一個社區變成更值錢的地皮。怎樣做?就要那裏的人和故事慢慢扯走,讓這些東西消失。

剛剛看見「康祥」(茶餐廳)執笠,見到阿珏在facebook留言話,「嗰度養大我地好多band仔呀。」其實我都想講,我記得在我僅僅去過Hidden Agenda(HA)的那幾次show,之前或者之後都是在康祥吃東西的。(小店/工廈裏面的創作)彷彿是有種連繫的。但現在沒有了,感覺就好像更疏離了。這是很難解釋的。

珏:其實我們的社會本來還剩下一點點社區狀態。假設我跌了銀包,我想我仍可以在這區「生存」到幾日,因為我識得樓下那些茶餐廳,去吃東西可以「記住數」先,他們甚至會請我吃,康祥就是其中一間……現在沒有了啦。我本來跟很多香港人一樣,成長過程都是沒有社區想像的,最後反而在工廠區找到(這種社區關係)。林森也拍了一齣關於工廈的獨立電影《綠洲》。在這個工廈的「社區」裏面,附近的artists會在走廊打甂爐,或者開大食會,這些社區關係是很intangible(無形的),也很難保育,但這些無形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我們講遷拆、重建,賠給居民的都是那些很實在的東西,就是幢樓呀,個單位值幾錢呀,但最重要又最難賠的,不是這些有形的東西;而是無形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本身如何用個地方的方式。

Urban planning(城市規劃)是應該令某些事情發生,而不是限制事情發生。我回想自己過往10幾年在工廠大廈的經驗,很多有趣的東西、社區關係都不是規管出來的。但規劃者往往覺得人是要被管的,覺得在地的人自己是不懂管理的。那些有機的藝術村,好像火炭、觀塘,全部都不關政府事,同財團都無關係,真的靠裏面的人自己去plan,去實踐出來……最重要是自主性,有自主性的地方就有很多有趣的東西可以自己生出來,不用怎樣規管。

原人:近來跟朋友談「工廈劏房」那件事,大家也說起,關於工廈政策,就只是「活化工廈」,而這個政策在2016年就完了,會不會就着「活化工廈」這個概念,談談工廈劏房?「劏房」是什麼?可能裏面的artists也是「劏房戶」,開私房菜那個也是,開war game場也可以是呀……雖然不太容易這樣想,但我很想市區那邊的街坊跟工業區的藝術家在說法上有多些連繫,但一直連繫與network的都還沒有講得好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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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共同體的想象

珏:香港人想像一個共同體是很狹窄的。我現在很關心租管的問題,我們實在是需要這樣一個共同的議題一起去關心的;宜家好多時就只係一左一右咁企咗喺度,左膠鬧右膠,右膠鬧左膠,這會把行動力抵銷的,香港有咩可以拎出嚟大家傾?租金係一個好值得講的議題,現在沒有租管,是否可以重新實施?

之前有個中學生打電話來做訪問,做通識功課,問工廈問題,問我對工廈租金有什麼意見。我問他你附近有沒有一間老店執咗?你平時有去的,這些全香港都有,拿這些大家有共鳴的失落感出來討論,大家一齊諗下點解決,呢啲係好需要做,4、5年前都開始講,砌活化工廈政策時具體想做的,包括zoning(分區用途),是否可以有個闊少少嘅想像?不是只分商業工業,而是怎樣可以令更多人得益?然後又是租金管制。唉,以前一路爭取的,到現在都沒有怎樣變過,若果5年前真的爭取到,今天就沒有那麼大鑊,這不只是工業區的事,藝術家怎樣說都只是少數,這個題目是可以連結到不同sector的討論。

原人:對,(租管)這個題目是可以連結大家一起討論的,講真,artists其實有條件可以去別處租,其實街坊比artists更水深火熱,4人家庭才10,000元收入,他們可以怎樣呢?大家可以有個共同戰線嗎?住屋的、基層的、文藝工作者的……所以我們想再提出mixed-use housing,其實80年代尾都還存在的,商住用的,就是一邊是有人住,另一邊就開髮廊、有間模型舖呀,或者跌打舖,其實工廈也正正是一樣,有人在住,另一邊可以是studio,或者war game 場,很多不同用途的空間可以同時存在,其實就是mixed-use。

珏:我不喜歡講「劏房」這個詞,那個是家,拆人哋屋企就是不對。三藩市有個講者問我:為何港人對租金沒什麼意識?這是香港人的意識型態,覺得租住是短暫過程,終極來說,自己是應該要擁有一個物業的。現在就算在租一個好貴的地方,香港人仍會想:我始終會「上車」的。然後自己的餘生就跌入資本輪迴之中。世界上其他地方是不會這樣想的,大家會覺得「住」是基本人權,這個權利無論如何大家都要保護,而不是默默忍受。

那麼,為何租戶會覺得自己這樣卑微呢?尤其是住劏房的那些,一來覺得犯法;二來覺得自己是低下階層;三來,你參與過任何社區重建都知道,租戶從不覺得自己有say,所有事情只有業主可以話事,但租戶應該都有自己的尊嚴嘛,他們也應該有權利都要保護自己的lifestyle(生活方式),但大家不敢自己去嗌。

 

藝術家的責任就是要懂得拒絕

原人:我覺得,正正就是在這些位置上有個藝術空間。藝術家懂得生產感性的連繫。很多時候,講理性,講權利,未必真係說服到人;但講到去康祥食個牛肉包,大家都會有感受,有回憶,然後有人會畫出來,或透過不同的藝術形式去表達。藝術能把抽像的權利,能轉化成能感染到人東西;感情透過藝術去表達,能喚起人的回憶和感受。

珏:我對重建裏面有藝術發生,是有點skeptical(存疑)的。牛頭角下邨清拆的時候,我也有去玩音樂,是好多年前的了。有趣的是,有些artists會好像巡迴演出,哪裏拆(重建)就去那裏玩;拆完了,又有另一個”project”,這是要深思的。藝術無疑是有其價值的,以攝影為例,小店執笠都會有好多人去影相。之前我跟希臘一個curator(策展人)講開,印第安人不喜歡人影相,覺得你「攝」走了他的靈魂,其實好多文化都覺得是這樣的啦。好了,你去老店影相、畫畫,個harddisk多了好多這些食物、小店、回憶,這些都是藝術的靈呀,然後你膊頭上就多了一份責任,要將攝回來的靈推廣出去,或者將個靈延伸,讓「它」有所轉化……如果唔係你archive來做乜鬼呢?

藝術的好處未必是用藝術形式出現,所謂intangible,其實係provoke到個人去想像的自己生活。或者這一刻你很被異化,藝術就畀我哋去想像多啲嘢,可能很多人都跌入一些統識(hegemony,或譯作霸權)、「人人都覺得係」的觀念,藝術就可以刺穿這些似是而非的觀念,令人思考。說回租金管制,我們未必一定爭取得到,但就是想講,原來我哋係有能力去保護一間我哋喜歡的茶餐廳。

至於具體怎樣用藝術介入,很難說,我自己都有好多批判……譬如現在市建局,或者建制會請藝術家幫手,你就見到香港的問題不是沒有藝術,而是太多錢跌入去「搞藝術」。現在那些什麼「齊心」、「家是香港」,是搞包裝、品牌的project,以前他們沒那麼聰明的,會找些「廢柴」去做;現在呢,就夠錢去請一些在藝術圈有地位、有動員能力的「精英」,所以藝術家要有很大的自我約束和自我審查的能力,不斷思考:是否需要接這些工作?是否要拒絕?這可能是很激進,因為有了這個原則,可能就要withdraw好多藝術project、展覽,就好像深港雙年展有很多artists退出,起動九龍東開幕又有好多band退出,但正正這個威力就大過你入去罵他們。因為現在建制就是要設計一些「空間」讓你入去罵他們,例如畀你去跑馬拉松然後叫下「我要真普選」,等你發洩了就算。這些設計根本是個「示威區」,你入去鬧乜都得,但之後唔會有改變,所以做創作的人就要反思。如果我們都不反思,就無人會這樣做。

 

規劃別人的生活?你有咩justification先?

珏:那些artists、urban planners,走去規劃別人的社區,或者做什麼社區營造,到底有什麼justification(合理理由)?為何我們總是覺得在地的人不懂自己規劃?

就像,在某個位置要有個停車場,為什麼是由urban planner決定,而不是由使用那個空間的人話事呢?我覺得不在那個社區生活的人,是沒有資格去講的。既然你有個profession,就要連結那裏的人呀;但現在明顯這種建設性的對話是不存在的。擁有專業資格的,很多時覺得自己可以離地,可以想像那些空間規劃怎樣怎樣;但我覺得不是你多讀幾年書,識得幾隻字,就可以隨意規劃呀,反而係要睇返嗰啲人嘅needs,溝通清楚他們想怎樣,才可以幫到他們。

對建築師來說,這是一個project,是在design一個game;但這是人家生活和餬口的地方,是別人的家。藝術家都有同樣問題,尤其是晚期資本主義,需要生產文化資本,要用文化藝術包裝個地方,藝術家有佢好大作用,即係Richard Florida講的creative class,令人覺得自己高人一等……原人:得個class,無錢呢……)有啲有class又有錢啦……

其實「雨傘」之後,大家已經發現,在佔領區靠自己是可以生產出一個社區來,現在討論這些題目是一個好好的timing。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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