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水古洞,與我們之前訪問的5個單位很不同。它的故事,要複雜許多倍。在古洞菜站下車後,若不是有人帶路,要進入這個抗爭和本地生產的處境,絕不容易。

上水古洞,與我們之前訪問的5個單位很不同。它的故事,要複雜許多倍。在古洞菜站下車後,若不是有人帶路,要進入這個抗爭和本地生產的處境,絕不容易。

「有得食.好好食」專題的最後一站,我們遊走古洞北,邀請了「古洞北發展關注組」的成員豁然,給我們引路。「古洞的面積有447公頃,如果要走完整個區域,一整天也不夠呢。」她說。 聽到這,我們立刻揹起行裝,前路似乎又長又遠。

這個旅程,我們穿梭香港微型發展史,探訪不同的產業,也謙卑坦白地再思香港鄉郊發展的前路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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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主自由,自給自足的鄉村社區

古洞是一條歷史悠久的村落,早年以客家人為主,亦有潮州人的聚落。「客家人村莊,多是雜姓村,不像其他原居民村,以一姓獨大。」1910年英政府訂立《新界條例》,給予新界部分居民「原居民」的權利。但當時英政府找到關於古洞村的最早記載是1900年的文獻,比1898年中英簽訂《展拓香港界址專條》遲了兩年,所以並沒有把古洞村認定為「原居民村」。

「對於非原居民的村落,政府一直也是以不睬不理的態度處理。」聽落似乎被忽略,但這亦形成一個相對自由自主的氣氛,讓古洞一直演變。

豁然曾經找來1911年英政府的憲報,記錄當時的古洞,只有30多人居住,相當疏落。然而,這個鄉郊地方,卻吸引了英國名流、華人世家,包括何東家族,甚至港督在此興建別墅。「他們當時仍會狩獵,這附近亦有高爾夫球場,古洞根本就是富豪們的後園。」其中,在30年代,有一對姓楊的印尼華僑回流香港,也選址在此,興建了楊氏大宅──仁華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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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左手面泛黃的門牌上,如果走近看,可以隱約見到「愛華小學校」。

「他們很慷慨,把自己的大宅捐給居民使用,變成了一間私塾。留心看,還會見到門牌上有『愛華小學校』的字跡。」愛華小學校後來由「扑扑齋」演變成村校「古洞愛華公立學校」,好幾代古洞人也是她的畢業生。「可惜2006年,因為教統局突然在開學前兩個月提高收生標準,愛華因為收生不足,被逼殺校了。」豁然說。

70年的村校,一刀殺了。「大概這就是政府逐步陰乾鄉村的方法,讓人們必須依賴市中心,鄉村逐漸凋零,不能再自給自足。」

曾經,古洞是最自給自足的鄉村社區。

二戰以後,先有逃難的人開始來到新界北,開墾荒地,種菜種米,供應本地社區,也分銷到市區。漸漸地,整個古洞,成為新界其中一個最大面積的農業社區。「80年代興建的新界環迴公路(現稱9號幹線),把古洞分為古洞北和古洞南。在未興建公路以前,那一帶都是市集,人們賣雞苗、豬苗、種子,也有肉檔、麵包店和4間茶樓,就是一個熱鬧的墟市。」

60年代起,小型工業開始進駐古洞北。醬油廠、手袋廠、手襪廠、上海肥皂廠、鎅木廠、磗廠,數之不盡的輕工業和家庭生意。「許多老街坊,特別是婦女,也會談起小時候借別人的身分證,到工廠敲門問:『老闆娘,可以請我做工嗎?』」古洞北逐漸成為小型工業基地;古洞南的水土則較適合種菜種果,彼此互相配搭,小社區自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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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旅程途中拐彎到「志記鎅木廠」,它於1947年開業,原址位於柴灣,30多年前搬到古洞馬草壟的木廠區。「當時他們會由外地入口大塊木材,鎅成細木,賣給裝修公司。」豁然說,然後和話事人之一妹姐打招呼。「因為鎅木會製造許多木糠,附近的街坊晨早會來排隊拿木糠,用作生火。」

「當時家家燒柴,柴枝鬼咁大條,一燒就好大火。但煲糖水,啊,例如腐竹糖水,就要用木糠開文火。」權叔在後面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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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設計的傾斜密斗,用來收集鎅木所得的木糠。

有田、有墟、有廠、有學校、有民居,生活所需,無一不缺。「你想起間屋,就去木廠買木,磗廠買磗,自己起。」不求之於規劃,自主自由,就是古洞的特色。亦因此,70年代高峰期,這裏聚居了差不多一萬人。

然後,政府開始要發展新界北。

由上而下的規劃,回不去的舊式鄉村

先是80年代的新界環迴公路,不僅把古洞一分為二,亦把墟市鏟走。接着是興建落馬州支線,最初的走線圖是會以高架橋經過塱原,再穿過古洞塘角區。後來,經環保團體極力反對,這個計劃被擱置,落馬州支線最終穿過地底的古洞站。

「但塘角那邊的本地雞場、豬場和居民早已被趕走,如今只剩下一大遍圍圈荒地了。」

走線改變,但其餘工程繼續,港鐵古洞站在10年前已一早興建好。「陳茂波說:許多基建工程已經完成,發展新界東北已經無法扭轉……但最新的《香港鐵路發展策略》只是上年才諮詢,地鐵站卻是10年前建好的,這是不是本末倒置了嗎?」豁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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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新界東北發展計劃》正式推出,古洞北再次被通知需要發展,成為新市鎮和高密度住宅區。這次,一班村民不想再被通知,不想再任其規劃。豁然和古洞北發展關注組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了解古洞北共18個小區的村民意願。

「我想,大家首先要明白,古洞現時的人口結構是相當複雜。有一些家庭已經住在這裏超過5代,即是超過一個世紀,有一些是開埠時已來到,更多在戰後;然後有一大批是在60年代來開廠的。接着就是這兩三年來的新移民家庭,和他們繼續申請來港的親友。」

不同時代來到這裏的人,因緣際會聚在此處。「他們對古洞的認識和感情都不一樣,你怎能期望他們對發展有同一樣的看法?」再加上鄉村政治的複雜性,今天說要「不遷不拆」,明天可能已打倒自己了。「古洞北發展關注組最初是由村民代表自行組成的,這當然是令人欣喜,但後來村代表因為某些原因轉軚了、沉默了……這也是會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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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積廣、人口結構複雜,難以把村民想法簡化成為比較清晰的訴求,令古洞北在新界東北抗爭中,較難為人明白和了解。「是的,這正是我們面對的困難。」豁然說,「或許有居民想留下來重新凝聚一個鄉郊社區,但亦有住在劏房(用舊豬舍改建的)的低收入人士,他們只想改善生活環境,他們想上樓。我覺得,他們的聲音也必須被聆聽和尊重。」

「如果簡單地說,一個理想的規劃,是應該容讓大家去問清楚自己:到底我們想要什麼生活?」這必然要花上許多時間,而答案亦必然是複雜的。

我想在此安身立命

「或許,那也不是你想像中複雜呢。」豁然說。看她一身簡樸隨性的裝扮,如地頭蟲一樣,帶我們走來走去,還以為她本來就是鄉村孩子,其實她只是在一年多前搬到古洞北,她娘家是在牛頭角下邨。「2012年,我還是政治素人,參加了土地正義聯盟的『土地小學』,由此認識新界鄉郊和土地問題。」

除了定期參加抗爭活動,她一直也在找尋能為鄉郊社區帶來改變的方法。「於是,就決定在古洞定居下來,成為一分子。」她說起來,人如其名,很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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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什麼是古洞?」港嘢的浩盈問。

「大概,每個人也要找個地方安身立命吧。」她輕描淡寫。事實上,跟老公一同搬來古洞的年多,一直在適應轉變。「我們對鄉郊生活總有許多美好的投射,但只有住下來才要真正面對各種各樣的問題。」她和老公住在古洞北發展關注組的基地,那原是一篇荒地,草高至人膊頭。「我根本沒想過人是可以住在這樣的地方。哈哈……」

親手開荒,建立鄰舍關係,收留附近的小狗小貓,後來才逐漸有家的樣子。「其實我們原先的計劃,是會保留在市區的家,不用全時間留在古洞。但……半年前,我們把它賣掉了。」

哇,這麼大決心?

「因為我不需要另一個家,古洞就是我『屋企』了。」她再次淡然說道,然後頓一頓,「我用了一年時間適應鄉郊生活,但老公就要花更多時間吧,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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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洞的故事,很複雜,不容易說得清楚。你必須要走入去,慢慢摸索,慢慢明白。

這種深耕細作,在佔領運動結束後,有一大批青年人已嗤之以鼻。但豁然仍相信這是正確的路,「平等參與,維護人的尊嚴,這仍然是人最基本的訴求;這也是為什麼關注組能吸引許多政治素人、叔叔嬸嬸參與。」

「我們(關注組)希望古洞最終成為一個『開放』的鄉村,如果有人好想留下來,參與這個民主規劃的實驗,村民無任歡迎,就像他們歡迎我一家一樣。」豁然說,「但如果有村民有其他打算,我們也要尊重。」

這個做法聽起來很ideal,但或許也是最realistic、最落地的,因為我們就是要坦坦白白叫每個人也面對自己的選擇和隨之而來的後果。你到底想要怎樣的生活?你願意為此爭取嗎?

「我相信是人心是會被改變的。」豁然還是豁然地說。

text/dydy
photo/an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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