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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是香港新聞自由跌至新低的一年。商台主持李慧玲即日被炒,《明報》總編輯劉進圖被襲,去到7月尾,以蔡東豪為大股東、網上讀者羣達30萬的《主場新聞》,在毫無預兆之下,突然宣告結束。這是2014年傳媒界的震撼彈。


2015年,《主場》變為《立場》,有人歡天喜地,有人嗤之以鼻。經歷佔領運動,我們似乎對新聞平台的要求、想法都不再一樣,大家的閱讀習慣亦改變了。(可參看《明報》報道:佔領時代的facebook專頁版塊

這個訪問,發生在《主場》結束,《立場》未出現,佔領未完也未知去向之時。

陳曉蕾手頭上雖然已有《怕老》這個水深火熱的採訪計劃,但當看見「主場」陷落,她在主場閉網當天已決定,要在2014下半年啓動她的「繼續報道」三部曲──因為在滿天謊言歪理,我們需要的,除了更多發表平台,還有更多不受背後金主影響的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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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跟不少人呻過當記者是在賤賣專業──工時偏長,隨時候命,人工低。要寫好一篇報道並不是外人想像「對住個Word打篇文」那麼簡單。根據不同的報道方式,要有搜集資料、調查、記錄、溝通、應變、整理分析、寫作技巧等多範疇的能力,還未計算年資和經驗。但由於大眾傳媒屬於勞動密集的行業,新入行的往往只有8000、9000元的人工,加上加班時間,絕對是最低工資的級別。

所以說通常願意入行的青年人,多數是有點理想、希望用筆為這城市留一點什麼的。可是當年日一長,當人真的要面對不同人生階段的改變時,傳媒的工作,往往難以承托起他們的生活需要。在行內時常耳聞目見,真的能以跑新聞為終身事業的人非常少;或當公關、或投身商界,出名一點的可以去教書。行業內似乎長青,但是沒了「前輩」,這會是什麼模樣?

早就脫離了報館,做獨立採訪寫作的陳曉蕾看在眼裏,既無奈又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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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各有志,如果大家覺得不想做而離開,每個人都有他的選擇;但見到一些好有心做的人,特別是一批已做了4至5年、30歲前後、有心也有力的記者,因為媒體面對的景況愈來愈困難而被退下,我覺得好可惜。」曉蕾說。「我好認真想,香港是很需要有質素的記者。這個狀況,對整個行業來說並非好事。」

陳曉蕾說,記者不能持之以恆,是因為報館的環境給記者下了一個僵硬的框架。「通常做得4、5年,30歲左右,就不會再給你做前線;你要去做採主、做組長,承擔更多行政工作。但那個時間,往往才是一個記者成熟的時候。並不是人人都喜歡做行政,為什麼他不能一直做編採的工作?在外國,做記者到60、70歲仍然採訪出書,可是平常到不得了的事啊。」

尤其是,當這一年媒體空前受壓,被收編被換人,氣候如此,當《主場新聞》關門那一天,她就預見,這一年只會有一批又一批有心的同行離開。「我問自己,我這身分可以做些什麼來幫一幫他們呢?」

第二天,她就決定啓動她的「繼續報道」計劃。

 

「我不是開班教書」

「繼續報道」的首部曲,是2014年下半年3場的「繼續報道工作坊」。很多人一看名字就說,陳曉蕾開班教寫採訪了。但她多番強調,她不是定期開班教書。「教書太demanding,採訪好多人都有教啦,我也不覺得自己的採訪特別sharp;而教人做公民記者,《獨媒》都有做,不用我來做。」她說,她是想透過這機會,將自己「自立門戶」的5年來所獲得的經驗,分享給有興趣做獨立採訪工作的行家,希望不久的將來,有愈來愈多記者可以在報館的框架以外,持續做報道。報名的人,先要交上一份人物訪問,再經她篩選,最終選出約40人上這個工作坊,當中8成是現職記者。「但我也會接受不是記者的人參加,例如有些人是在大學做RA(research assistant,研究助理)的。做報道,需要資料搜集的能力,而大學本身也是個龐大的資料庫。」

工作坊不准錄音,內容也不公開,因為她會把自己所遭遇的各樣困難在當中毫無保留地分享。「我會好坦白去講,怎樣去經營自己的專欄,出書的過程,由怎樣定價、跟出版社合作、怎樣給人擺了一道、合約應該怎寫,怎樣保護自己的報道,以致不會淪為別人的寫手等都講,記者寫報道是有專業性的!怎樣跟出版社傾令到你的東西可以出版……這些都是學校不會教的。」

參加工作坊,曉蕾會收取每人1,000元的「學費」,當中的分配頗有意思:「我最初預計的人數是30人左右,後來太踴躍,我選了42人,所以我會收到42,000元。當中10,000元是給講者的講員費、10,000元是用來設立我的個人網站,還有22,000元,就是大家的稿費。我要求他們將自己的報道投稿到報章,我會出稿費給他們。如果有報章刊登,那麼他就能收到兩份稿費了。」

對於陳曉蕾,「繼續報道」是她的實驗,也是給參與計劃的朋友一次實戰的機會,演練獨立採訪。「成日有人話做記者無希望了,叫年輕的快啲轉行啦;又有些行家跟我說,因為你是陳曉蕾,才做得到呀……都黐線嘅。」她不諱言,進行獨立採訪是絕不容易。「我就是要你看到,是有人可以做得到的。記者係一個好好的專業,希望他們可以看到希望,不要離開。」

工作坊並不是終點。在2015年,她會進行第二步,目標是要帶一個人「出身」。

 

這社會需要更多獨立記者

在構思工作坊的時候,陳曉蕾已預計,上堂的朋友中應該會找到特別有潛質的記者。而得個「講」字是不夠的。她希望能親自帶他們「出身」。「我會從工作坊中挑選一位出來,往後半年,會出他基本的人工,也跟他談怎樣定被訪者和定下採訪計劃的內容等等。」她說,這mentorship是不小的負擔,所以她說,只能先帶一個。「因為我本身都在寫《怕老》,真係好忙碌。我希望半年後至少能有多一個獨立記者出身,不會得一個陳曉蕾啦。」當天訪問完成後不久,收到陳曉蕾來電補充說,最後她還是選了兩個人,一個做農業議題,另一個則做教育改革。2014年終,曉蕾將自己書架上一大堆有關教改的書連同剪報等,都一併交給了這位「新晉」,心中感慨。「我很久之前做過教改,一直希望能繼續跟。現在是可以由他去繼續了。」

本來常說「我無時間啦」,想要專注寫好手上專題的陳曉蕾,預算出了偏差,總是做多了──因為她覺得,今日這社會仍然好需要記者;有潛質成為優秀記者的人,一定要努力留住。「記者的角色,在於提升大眾議政的能力。爭普選是重要,但選票不是終極,要識用那張選票才行啊。」而記者就是要將資料整理好再寫出來,讓讀者接收之後,漸漸有「找點事情做」的意欲。「好像我寫《死在香港》,其實讓很多不同範疇的專業人士在死的議題上有對話、有討論,而這個空間以往在香港是很少有的。議題不會在成書之後就完結,而是促成各個界別有更多的合作。」她說。她的下一本書《怕老》,已經跟不同的單位討論合作的可能性,為城市的將來未雨綢繆。「人口老化這件事一定係『撞硬車』的,」她說:「現在香港有7萬名長者有認知障礙,到2030年會到30萬──家庭怎樣照顧?醫院、院舍不夠,社區照顧現在起步了沒有?我們剩下的時間好少啦。」她說,這件事是所有香港人的事,因為大家都需要照顧年老的父母。很多現在40、50歲的人,是有錢也有權去改變現狀,為自己創造一個好一點的晚年。「期待《怕老》2015年採訪成書以後,不只是『出了一本書』那麼簡單。」

 

獨立記者絕對「有得做」

記者要獨立,走出報館的框框,困難也在於脫離了報館的資源、人脈連結、財力,一腳踢地做好採訪報道。曉蕾最初出來的時候,很多人對她說「獨立唔得㗎」,到今天她做到成績,又有人對她說「因為係你陳曉蕾先得囉」,她只覺得氣憤。「我不喜歡那些不斷地跟人說獨立採訪、甚至做記者這一行唔得的人。你自己都不相信這個行業,怎樣去說服別人?」獨立記者在外國本是極平常,但是在香港,則似乎還未發展到這個階段。「我們其實直到80年代,才開始有香港本土的記者畢業出來。之前報界多是由國內南下的記者主導。到傳媒行業有專業些的發展是90年代,當時開始有《壹周刊》,《東方》開始出高一點的人工,然後《蘋果》開始……我們的專業發展的時間其實很短,你估香港真是國際大都會嗎?那時中大、浸大的傳理系,其實好多畢業生都唔做記者,全去了做廣告同做電影,那時候好景嘛。」

今時今日,香港傳媒未臻成熟,卻似乎已無以為繼。新聞自由受壓變本加厲,金主決定立場,立場決定報道,題材受限,媒體進入黑暗時期。觀乎社會現況,陳曉蕾卻覺得現在才真正是獨立記者「大把世界」的時候。「你看大家其實好中意看某些作家寫的東西。區家麟、譚蕙芸、蘇美智等人的文章,網上是不斷傳閱。大家恨不得香港有多十幾個像這些記者的作品啦。有誰寫醫療會好看?有誰想寫交通、基建、住屋?咁多瓣都無人踩入去呀。市場怎會只能容納一個陳曉蕾?」

但她也說,獨立記者要做到財政健全,是需要這社會有「畀錢」文化,有人肯pay。以前「買嘢畀錢」是天經地義,現在各種不同方式的媒體大行其道,競爭卻發展出免費文化。有些說法美其名是網絡共產,但其實免費的東西無法保證質素;有質素的,卻很少人有pay的習慣。

於是在她的「繼續報道」計劃中,有第三部曲,就是用來架自己的網站。在日日上Facebook、睇網媒爬免費文章的時代,她說,記者要有自己的平台。「你要有個平台才能收錢的。不可能用Facebook吧。」她說,近年有這麼多新媒體,本來是很欣喜,但其實大部分還是被背後的金主控制,給獨立記者自由發表的平台並不多。「『主場』執了,我突然想,以往《死在香港》是跟他們合作po文的;沒了『主場』,《怕老》可以找誰呢?」(編:訪問時《主場》並未復活成《立場》。)

她的構思很簡單:讓文章跟人走,不受限於媒體。在自己的網站上整理好一直以來的所有文章,然後用PayPal收錢,讓讀者登入閱覽。「如果這做法可行,我都要說服區家麟以至其他人一起做。有些人建議,那不如做一個獨立記者網。我不會的,我沒有那樣的精力去搞複雜的行政細節。但我的網站可以有好多 linkage 轉去其他記者的網站。例如做這個議題的有誰、這個人是做什麼評論的……可以形成一個聯網,或者聯盟吧。」

 

建立「畀錢」文化

對於獨立記者的前景,陳曉蕾很有信心:「我覺得有質素的文章,是有人願意付錢的。」但覺得無論是讀者還是記者,都需要學習過程。「2014這一年民變,今日大家終於明白到不能只看一份報紙一家之言,想要知道究竟生活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我覺得他們是會支持記者的工作。像早前的『暗角事件』,就好多人支持TVB的記者。香港人好中意捐錢,不過以往都習慣捐給慈善機構;佔領時好多人夾錢給警察,雖然是好荒謬的事,但如果大家畢竟有了夾錢這個文化,是不是都有機會夾?錢畀記者呢?哈哈!」

「對於記者來說,其實收人錢更難,是要學的功課。有一次我跟區家麟傾開都說,記者好似有潔癖,好驚收錢,但其實係有採訪經費喎。一日不建立這種關係是不健康的。我跟區家麟說,如果連我們的文章都不收錢,有邊個敢收錢呢?」

在這個後佔領的時代,公民起動成為推進民主的當務之急。無論是市民、是專業,都需要進化。陳曉蕾希望,同業們守住崗位,繼續為這個社會做有質素的報道。「即使你身在報館都沒問題,如果你唔想受僱,就為自己搭個平台出來。總之,就繼續做報道吧。」

(全文完)

 [繼續報道]人物訪問,不應該只得一種

text/彼,photo/An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