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也在講清場。我們也試着,戰戰兢兢、坦坦白白的說說關於佔領尾聲的想法。

(一)

自從佔領區形成一個個自發的小社區。我們心裏面一直問:若清場了,那一批天天留守在金鐘、在遮打自修室溫習吃飯的青年人,會怎樣?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他們會倒下好一段日子。」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陳允中(YC)說。2006年,他參與保衛天星;2007年,他有份跟一班80後青年人佔領皇后。「我們人數不多,大概只有50人,但佔領了90多天。」當時的皇后碼頭,是這班青年人的另一個家。「有圖書角,有沙發,有電影會,有讀書會,有帳幕……」聽起來很耳熟吧,那是一個迷你版的「夏慤村」。

三個月後,這個緊密的小社區敵不過立法會內的投票機器,地標被拆去,皇后碼頭正式消失在地圖上,那50多個青年人都「冧咗」。「佢哋直情係死老豆咁,有很長時間不敢再踏足現場。」YC 說,「一年之後的紀念日,他們還要去遺址憑弔。」這種心情,7年前恐怕大部分香港人都無辦法理解;但現在,只要想像一下,我們也能感受到那種痛和無力。「他們會憤怒、會無力(我也會),是要時間慢慢走過來。沉澱了,他們就重新在反高鐵的現場出現,用更豐富的方法,引起社會注意。」

YC 頓了頓。「但這回,我們要有心理準備,在退場以後,要面對的就不只是『冧』幾十個青年人。」他不是對青年人沒信心,而是理解那份失望和疲累,以及好像什麼也沒爭取得到的無力。三個佔領區的規模比當年皇后碼頭要大幾十倍,這個群體生出來的創意和歸屬感也要強得多。我們在此努力建造,學習思考,積極向世界發聲。如果被暴力、殘忍地清場,親眼看着自己的家被拆毁,這份傷痛要多久才可以重建起來?

「傷心是難免的,我最怕是有一大部分人,會轉投成為『搵食派』或者『犬儒派』。」搵食派,就是凡事只是關心自身利益,對世界不再存期望,不如好好搵食。而犬儒派,就是自以為嚐到了似乎是徹底的失敗,索性玩假,也看不起有希望的人。「他們會講:『我催淚彈都食過、警棍都捱過,有用咩?』」YC說。這種憤怒不易回應,不易平息;然而,我們是要去想,如何與他們同行。說得誇張點,這對於香港社會,特別是新一代,可能是另一種PTSD(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要把焦點放到社區裏的其他可能性,把energy 從佔領區轉到其他層面,讓大家也知道,我們還是可以繼續這個運動。」YC 強調,「若然清場,那只是佔領運動的結束,那並不是『雨傘運動』的結束。」

「我們是必須把『雨傘運動』以更豐富的方式延續下去。」他說。

photo/ Andy Wong

(二)

另一件記掛在心頭的事,是這段日子的記錄。我們有好好盡力記下佔領期間的故事嗎?我們愈來愈感到,重塑本土歷史,好好記錄,好好演繹的重要性。

這段70多日的佔領歷史將會建構未來幾個世代的「香港人」身分。要如何梳理這些經歷,再把它們連結和追溯一路以來的社會運動(反國教、反高鐵、天星皇后、零三七一、六四…… 甚至是金禧事件、中文運動等等),建構一幅大圖畫,讓人看見年月累積下來的進程--這個龐大的debriefing,是要靠媒體、學者、民間組織、學生,一同參與。我們大家是需要大家的。

「香港人在佔領期間,是前所未有的outspoken。」小麗老師說。小麗是在萬人「光復彌敦道」那天開始在旺角街頭設「小麗民主教室」,她主張的是大家要在討論中學習。「我們的民間社會已經萎縮了很久,是因為我們沒有空間、沒有機會,公開地以理性討論,為城市累積論述。」她在街頭facilitate討論,許多時就是讓市民一同就雨傘運動發表感受、意見,或是情緒。梳理過後,大家就會渴求更高層次的討論。「大家是一直在進步。我覺得是可以把更深層的討論帶到羣眾當中,即使清場了,我們還是可以深化這場運動。」她說,頗有信心。

(三)

七年前,皇后碼頭最後一夜, 梁文道給在場的留守者鼓勵:「時間站在我們那邊。」那時的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今天在主理政改諮詢,政府和官員比七年前更病入膏肓了。今天在場的青年人由少數的80後,換了很多90後,而不少90後對當年的80後社運也有點不以為然……好了,反正出生年份不是最重點,問題是我們,後生一代如何走下去。

民主實踐如何由「神奇」的佔領運動回到日常?若時間站在我們這邊的話,我們的人生選擇要有什麼不同?

或者可以放遠一點眼光。

– 在西班牙,一個新政黨「Podemos」(我們可以!),在數月內迅速成為第三大政黨,有望顛覆明年國會選舉的結果。創黨的,是曾經參與「馬德里之春」學運的36歲學者Pablo Iglesias。

– 記得台灣太陽花的學運領袖陳為廷? 他將以無黨籍的身分,參加明年苗栗縣第二選區的立委補選。苗栗是陳的家鄉,他也曾經參與大埔農地的抗爭,他希望進入體制,改變單由派系人物控制地方政治。

– 回來香港,一些佔領銅鑼灣的朋友提出出選區議會。一直在運動裡與留守者同行的歌手何韻詩,表示會考慮挑戰爭逐立法會體育、演藝、文化及出版界功能界別代表,甚至直選。

這不是說你一定要參政,組政黨,做議員。我想說,我們或者真的要下定決心,做一些我們沒有想過的事,可以小至是在社區組織一些運動,一些論壇。由被動的佔領者,抗爭者,轉化成主動的組織者,民主的推動者。你準備好未?每個人承擔多一點,改變和奇蹟就會一再來臨。這是今次我在大家身上學到的。

無論夏慤道明天如何,讓我們都痛定思痛,在轉型中累積推動變革的能量和群眾。來日方長,祝各位「傘友」成功轉型,江湖再見。

今夜保重,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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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by Andy W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