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民主大學開課,是2014年9月的事。今天是11月,相距不過兩個月,卻彷如隔世。雨傘運動出現,整個城市的步伐轉變,一切變得流動、不能預計。

我們第一次訪問何式凝、黃健偉和陳景輝,是在9月26日,中學生罷課當天(就是那晚的凌晨發生了學民學聯號召衝入公民廣場….)。後來又去了他們9月尾的「抗命時代分享會」,11月的「雨傘運動讀書會」,也做了補充訪問。有點零碎,未完全未完整。

「未來民大是主張我們要以學習來回應這一刻的時代。」當我們的抗爭時代還天天改變,未來民大的內容和方向似乎還是要天天更新。這裏先記下一個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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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式凝是香港大學社工系副教授,研究專長是性別、愛慾;黃健偉是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的業務總監;陳景輝是八十後文化研究人、社運人士。三人彼此相識,卻從未曾想過會一起搞一件新事。

「有時,合作都講契機的。」黃說。那個契機,是何式凝上一本書《我係何式凝,今年五十五歲》;她決定在港大搞新書發布會,想請為自己的書注入不同角度,邀請他們做嘉賓,這就促成了「一條囡兩條仔」的合作。「我和黃健偉認識很久,我們稱對方為『病人互助小組組員』,因為大家都是對不義的事很sensitive,好多嘢睇唔過眼的人,要互相安慰。」何說,「陳景輝跟我原本並不認識,後來有次碰巧上了他們『八十後社會大學』的課,自此就成為他的『粉絲』。」

「(新書發布會)那段時間,我們經常去式凝屋企,食嘢傾偈,最初是講發布會內容,後來慢慢開始認真諗:我們這種人在這個時代可以做到什麼?」黃說。「我們當時都好desperate,好想為這個黑暗時代做啲嘢。」何補充說。

所謂的黑暗時代,放在兩個月前,應解讀為人大剛落閘,政改前無去路,「佔中三子」的和平非暴力抗爭快要啟動,香港人真正要面臨行動抉擇的時代。

「我們有傾過,係咪自己就咁去佔中就算呢,跟住就同佔中的activists開過會,又再傾一大輪;然後又諗定係退一步,做佔中後援會呢,於是又再開另一次會。」何說,「但最後還是覺得,這些都不是我們擅長的事。」

「我們擅長的,是論述。」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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裝睡的人醒了,又怎樣?

何打開一個精美的盒子,拿出黃色加橙色的絲帶,是校徽,送給我們。「黃色是抗爭,橙色是學習。在抗爭裏學習,在學習裏抗爭。」這是你們的校訓嗎?「無錯,都算是其中一種演釋。『裝備靈魂』嘛,那就是學習,再去準備抗爭。」她說。

未來民大的課程,以公開講座和對話形式進行。在雨傘運動開始前,他們開課講過「對話與民主」、「愛慾與民主:想像的『民主情人』共同體」等題目。

何式凝強調,他們在構思課程時,一定會堅持『行動中思想,思想中行動』。「所以我們不是搞『哲學ABC』或『Politics 101』,可能我們對話的題目都是那些永恆的課題,但講的時候必須與時代緊扣。我們是真的想透過論述生出不同的行動,幫到現在的時代。」

但,打緊仗喎,讀書真的有用嗎?

「最簡單是,你怎樣向鐵馬外面的人解釋佔領的行動基礎?如果你沒有基本的論述,你就沒有那麼多資源去說服他人,把他們也拉來你那邊。」黃說。訪問前兩天,社工聯會發表聲明,第一次為政改而罷工。本是社工出身的他說:「如果是因為勞資關係有問題而罷工,大家都好容易理解;但因為政治事件罷工,又要點樣教育公眾去明白和理解呢?」

我們常說,社會上還有許多裝睡的人,未看見社會真像;許多人認為,要把行動升級、暴露更激烈的矛盾,他們才會醒過來。「這是其中一個方法,但醒來了又怎樣?在日常生活裏要怎樣?他們也需要新的講法,刺激他們再去諗。」黃舉例,他有朋友在聽完「對話與民主」那一課跟他笑說,自己跟老公一直以來的溝通,原來很不民主。「嘩,佢咁講,我梗係唔回應啦。(笑)但她能夠由好似好深的理論,落實到日常生活去,試下打破自己的pattern--這就是我們講的民主生活實踐囉。」

 

02

不能再把民主交給別人

「民主生活實踐」,很闊很廣,不就是虛無嗎?

「回應這個時代的行動,本來就有好多種。民主,本來就是要有創造力、開放性。」何說。過去30年爭取民主,我們把它規範在議會、在基本法,卻少有談落實於日常之間。「行動,不一定是好大的事情,要立刻組政黨、或者搞個很大型的社會運動。我們是希望每個小市民都可以create一件新事,however small,however humble;不是prescriptive的,而是人人不同,去回應這個時代。」

如果每一位社會運動參加者,能尋回自己專有的角色,這就是民主的全面落實。「民主並不是番工,並不是人哋講你就做。好似我們的校徽,都是一個創造。我們最初只是叫一位義工幫我們做黃絲帶,預備開幕時用。佢睇睇吓,覺得唔OK,就襯上了橙色。當日即場有人問我們,點解有橙色呢?我答:我都唔知喎,要問番義工。佢就答,因為我們要學習中抗命,抗命中學習。跟住全場拍掌。」

民主追求的是自主,不再假手於人,要花力氣花時間投入。這件事,現在好幾十萬香港人同時學習中。

「我會諗,如果草訂基本法當時,我們有更多討論forum,不是把一切交晒俾楊森、李柱銘、吳靄儀去諗,可能會早一點發現個問題。」黃健偉說,「當時大家都可能覺得中英之間的對話很空洞,但自己亦都好無力,既然有人做咗咪算囉。現在10幾年後回頭望,先覺得好戇居,點解當時我們不可以認真少少去諗?」

「係,」何說,「真係好戇居。我們不可以再重複犯錯了。」

 

03

不想和理非非,不要一味鬧爆

民主追求百花齊放,不是你死我亡。這大概必須要透過不停練習公開對話、聆聽,辨識道理而來。然而,近年對話變得愈來愈難,不同意見的聲音是愈來愈大,但能真正溝通的卻少之又少。互相嘲弄、標籤、排斥,這是另一個香港人追求民主的割裂之處。

陳景輝覺得,這也是未來民主大學的另一個使命:重新好好建立對話。他經歷過「牛棚書院」、「八十後社會大學」,他們都曾強調對話的重要性,但每個年代「對話」的困難都不同。(【一路走來 Timeline】民主大學的前世今生)

「牛棚提出要對話,它針對的是當時和理非非,正反兩邊各打50大板,扮客觀的所謂『對話』。我們今日再講對話是不同的,而家是大家都覺得自己是真理代言人,一定要鬧爆對方。其實兩個時代都不存在公共生活,一種是被虛假的中立意識過濾了的公共生活,郁吓就話人激進;而家是相反,唔激唔講,係唔係都話:你咁講即係和稀泥啦。」

不要無棱兩可的中立,不要情緒主導的鬧爆,希望為未來的民主舖一條堅實路。「一場民主運動,是需要有激烈的討論和反思,但這是要有背後的論述來支持。論述一個叠一個,累積下來,我們先可以向前走。」陳說。

雨傘運動補遺

雨傘運動開展60多天,再問他們仨,都坦言:「世界變得很快,我們還未可以得出一個結論,未來民大要點走下去。」三人唯一的共識是:關於運動的論述仍然貧乏,未來民大會繼續在這缺口上努力。

「我們當時想像未來民大,當然也有諗過這場運動。但後來的發展實在是離我們,或者大眾的想象太遠。」黃健偉說,「我們之前所講的(題目),都要再諗過。好似陳景輝講友愛的政治,我講民主與對話,在運動當中,我們還可以怎樣對話,如何友愛呢?」何式凝樂觀地說:「係要再諗過的,但是好事來的,因為終於來「真的」了。」

理論可能要再找,但黃認為信念仍大致相同。「在鐵馬外的人(不一定是藍絲帶),他們要評論現時運動的走向、策略、目標,是很困難;鐵馬內的人,他們如果有一個與主流佔領者不同的想法,要講出來也不容易。那麼,我們這場運動裏,其實有幾多對話的空間?我們在思考的是如何把想法、理論再緊貼當下多一點。」

陳景輝在運動中,被標籤為「左膠」,一直在運動的邊緣徘徊遊走。這些,令他更確信對話的重要性。「恢復政治的公共性是當務之急。政治是有相互性,一定有他人。在運動中,我們要拉遠去講、去評價、去反思。所有認同運動,即使立場不同的想法,都應該給予被評價的機會。不可以因為一些立場不同,就要立刻將他打成XX賊、YY狗。像未來民大一樣的民間學院,或者知識生產、討論平台,是必要的。」

何式凝與文化演藝界的朋友在運動裡組織了「文化監暴」,「我本性是最不喜歡去搞組織,去跟人合作。由一條囡到加埋兩條仔,再搞其他組織,其實都是「意外」,但應是時代把我們推到這個位,去學習跟不同的合作、連結。」她認為未來民大的任務是重要的。在運動裡她重新認定論述和思考基礎是重要,也是現時走了50多天的缺口位。

「現在就好似剛剛愛上了一個人,激情過,快兩個月了,漫漫長路,唔知點好。」何不諱言運動呈現了三人隱藏的矛盾,但也重新認定這些「不同」是合作裡最寶貴的。「現在是要思考和着手傳播,也造就對話的機會和合作-空間,這是現時最困難,也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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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來Timeline】「民主大學」的前世今生 (準備中)

【秘笈The Manual】一條囡兩條仔的離奇合作

【活動LIVE!】寒風中的午夜閱讀

【我要加入I want to join!】靜下來,讀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