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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回暖,估不到回南天濕了沒多久,突然寒風再起。那股寒意,還透着一點沮喪。

2月26日,「一小步」早就約好了浸會大學傳理系助理教授杜耀明,談談在李慧玲被炒之後,在逐漸被收窄的言論空間裏,香港媒體除了求救和喝罵,還可以做什麼?豈料那個乍暖還寒的早上,《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弟兄給不明不白的砍了6刀。由不發牌給HKTV開始,到抽廣告、炒主持,現在還動刀子,當然你還是可以像特首千金般假設「遇襲與新聞自由無關」。但今天香港媒體正面臨着白色恐怖,已是事實了。

這天我們跟杜教授道明來意,也坦言今天的心情都給砍掉了。這場面,就像學生垂頭喪氣地找老師吐苦水吧。(真失禮)

「哦,年輕人怎麼那麼悲觀呢?」杜教授笑着,冷不防他有這個開場白。「在更不好的環境,傳媒依然有它的影響力。很久之前,劉賓雁*身處的環境限制更多,但他仍然能夠寫出很具影響力的報道。」

大概老師永遠比學生經驗老到,這種鼓勵,令人再提起精神來。

約章──言論自由的實務操作

「我覺得這連串的事情,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讓香港人反省。」杜教授說。「30年前,好多行家都會擔心,97後會不會是一個封閉的世界,過去30年是香港最開放,最自由的。事實上,新聞自由從來不是take it for granted。」回歸前10、20年,長久開放、自由的空氣,是個短暫的春天,我們以為言論自由是一向如此、必然而有的事。「當氧氣含量高的時候,我們習慣了假手於人;現在呼吸困難,就迫我們去想,為什麼言論自由是那麼重要。」

有香港市民的醒覺與認同,確是維護這第四權的關鍵。矛盾的是,香港人珍惜新聞自由,卻不太歡迎記者——這些年來,因為商業化、造新聞、報道扭曲偏頗、被「河蟹」的印象,記者在社會的地位是不升反跌。記者一舉相機、一表露身分,得到的反應往往是抗拒和狐疑,不知道你的筆想把他們寫成怎樣。其實不止大眾消費傳媒資訊,傳媒往往也在消費大眾,用來說自己預設的說話。直到干預的魔爪伸向我們,我們才發覺,政府固然毫不可靠,但民間也不見得十分可信,陷入一種兩頭不靠岸的無力。

「我想,我們要努力守護的,首要是新聞專業的觀念,怎樣為了公眾的自由和好處,處理事實。」杜教授說。「我一直倡議『約章運動』,我們是需要一份守則,去為很多原則如『公正持平的報道』、『編輯自主』等下定義、寫下操作細節,要呈現的效果等等。要具體,要行之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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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時有這個約章的香港媒體,只有香港電台於2003年推出、以英國廣播公司Editorial Guidelines為參考藍本的《節目制作人員守則》。「不過我曾在公聽會上問港台的高層,怎樣監督這個約章的實施,怎樣保障實行這守則的人的權益,卻得不到對方實在的回應。」

杜耀明認為,要全面保障編採人員的權益,應該推動這約章成為僱傭合約的一部分,僱主與編採人員都有責任履行約章的內容。

翻開BBC的Editorial Guidelines,長達210多頁,結結實實,童叟無欺,是一個機構、甚至是整個國家的傳媒水平的呈現。看着這份文件有夠無奈──自問,我們有沒有思考過,自己可以有幾專業?

「約章是理想,工會就是維持理想的力量」

可以想像得到,要推動「約章運動」肯定是困難的,主因是這些原則根本不容易為「已歸邊」的老闆接受。「所以我們還需要一種新的勞資關係去保障新聞的專業性。」杜教授指,要保障實行這一套的人受到保護,那約章才有意思。因此我們需要聯合集體的力量,傳媒業需要組織工會,就是要達成這個目的。「約章是理想,工會就是維持理想的力量。」

建立工會,本是《基本法》第27條所賦予的權利。

不過將心比己,記者其實也是香港打工仔,為了行業理想而加入工會,有幾多人會這樣「神心」啊?「不論僱主和僱員,聽見工會通常都是避忌的。譬如副刊的同事,一聽見港聞那邊想搞工會,通常都口頭上很支持,但不會加入囉。」跟約章一樣,現時工會也並不普及,在《明報》撤換總編輯、劉進圖遇襲前,本來只有港台及壹傳媒有,現在《明報》員工也剛剛在日前籌組了工會。杜生笑說,「工會成立的時機,通常就在抗爭出現的時候吧。」

杜耀明教授是浸會大學教職員工會的創辦人之一。經驗告訴他,由下而上的力量,從來不受「官方力量」歡迎。「你知道嗎,我們搞工會的時候,校方甚至不准我們的工會以浸會大學教職員工會冠名。」雙方談判了好一段時間,最終才取得共識。「樓下條街叫浸會大學道有問准你嗎?下面個垃圾站叫浸會大學道垃圾站又有問准你嗎?!……有道理的話,不用怕企硬。」

有了約章與工會的話,傳媒工作者就有章可循、有羣體可依,有條件以更大的耐性,在風高浪急的時代,繼續航行。「除了這兩個方向,我們還需要市民的覺醒和支持,最終從法制上得到更大的保障。不過法制保障,是要政府主動去推;如果沒有政制上的改革,也就很難期待這件事發生了吧。」

究竟香港的言論環境,還可以怎樣再差下去?杜教授所期盼的一個個改變,都是應該的、是我們需要的──雖然,今天好像還看不見有實現的機會。《明報》的工會成立之後,好像暫時也想不到還有哪個機構會做了。「理性上是永遠悲觀的,」杜教授說。「但態度上我維持積極。可以做到的都盡量去做。」

註:
*劉賓雁,大陸著名記者。改革開放時,著有多部報告文學,揭露社會黑暗。八九六四時公開反對武力鎮壓,從此被禁止回國。2005年於美國病逝。

撰文:阿彼,Breakazine!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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