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年年那幾天,我獨自跑到台南。人總有想離開的時候,我無聲無息地出走,無聲無息地回來。

這裡是台南市臨安路二段一間背包旅館近窗的下格床。十二人的男女混合宿,六張橫向雙層床、雪白的床鋪、三個階磚的走廊、掛在天花共同使用的吊燈、簡潔,沒有多餘的擺設。昨天我在台北花了七小時過來,團圓的人都在南下,城市盛載滿心歡喜要回鄉的人。好不容易來到旅館,看到牆壁有「農民最大」和「反核」的標語,心裡安定下來。那裡有反抗,那裡有壓迫,離開家裡,處處都是朋友。女主人帶我走進房間,請我隨便挑張床,我走到近窗邊的那張床,放下背包,這樣一早陽光就可以灑進來,一個城市的清晨往往最溫柔。

我在小巷的廟宇和燈籠裡幸福地迷路

我在小巷的廟宇和燈籠裡幸福地迷路。

中午才到,房裡沒有人,我便獨自往外跑,逛了五個多小時,在小巷的廟宇和燈籠間穿梭。下午時份,我拿著倒轉了的地圖找地標,看來看去,走來走去,結果迷路在一位大姐的家門外,她看到我二話不說就踏著開得兇狠的機車載我四處去,還給我付製作陶瓷的學費。她一直帶著我,說好明白一個女生在外的感受。回想起來,她是我對台南念念不忘的一個原因。

我與大姐在陶瓷坊。

我與大姐在陶瓷坊。

晚上回到旅館好熱鬧,一開門就看到一個金色長髮外國人拿著結他高歌,他的頭髮很凌亂,很像獅子,也像從森林跑出來的野人。這裡的公共空間很大,我拿出剛買的水果(大姐買給我的)與人分享,就開始和身邊的人聊天,我很愛認識新朋友,這樣和不同地方的人聚在一起,實在太幸福。

我有很多鄰居,上格床是個馬來西亞人,來台灣唸書,很害羞,我們在聊天,他都不作聲,只是在偷聽(嘿)。旁邊床是個很愛夜生活的西班牙人,當我們睡覺,他就往外跑,我們白天往外跑,他就在睡覺。最外邊那張床是個美國人,在台北教書,他很愛漢字,會說簡單字句,常嚷著我們教他普通話。他旁邊床是位台灣女生,在台中唸書,關注社會運動,與獅子頭在台北認識,然後一起來台南。接著,不得不說在我六點鐘方向的那個人,我一早就聽過他的名,他在世界流浪了八年,剛從香港以一年時間騎單車成功到達葡萄牙,昨天下午我才剛從誠品看到他的書。然後晚上一回到房間,什麼!幹!沒看錯吧!他就出現在我眼前,我起初以為他是日本人,怎料他跟我說廣東話,我看一看他,又再看一看,回想書裡的相片,原來就是他!太棒了,背包旅館就是這樣一回事。我們六個人待在一起,玩得好高興,然後那天,馬來亞西人離開了、教師離開了、台中女生也離開了,剩下我和獅子頭,看了齣電影。獅子頭晚上又帶來他在日本認識的朋友,我們去看他在台南的相片展,那位朋友又多帶來兩位朋友,就這樣,離離合合。我們隨時笑著揮手,隨時忍著淚水說再見,作為彼此生命中的過客,也就更珍惜待在一起的時光。旅行就是這樣一回事。

我在台南遇上南非的獅子

我在台南遇上南非的獅子

說回那高歌的獅子頭,是我第一個認識的朋友。他在美國畢業後出國遊蕩了一年,旅費不多,很節儉,靠玩音樂維生,剛到過非洲看過大象。我和他只認識五天,就彷如老朋友。我們在台灣第一家百貨公司,那滿有歷史感的大門前談及商品化社會。我們在泛舟湖上時談到痛恨美國資本主義,我也知道在小白鷺旁邊討論這個課題顯然有點沉重,但我們有我們泛舟的語言。在獅子頭到南非的第三天,剛好曼德拉去世,舉國悼念,眾人讚美他的成就,獅子頭有自己的批判,看法與我相若。後來他回憶在南非,黑人與白人的社區有很大差別,在豪華與貧困的分野中,作為白人,當他與黑人兩眼相看時,那種情緒是不能忘懷的。南非的故事結束於方舟泊岸,後來我們在樹屋裡聊到旅人在俄羅斯的語言不通、芬蘭的漫漫長夜、日本的物價高因此常躲在家的故事。他讓我知道自己日後將有更大勇氣浪跡。

在我離開前那天,我們所有人在天台唱歌,天台很大風但我們不願離去。獅子頭在結他輕輕掃著自己寫的歌,我不曉得唱,只好緊記出走的美好,我們從十四樓往下望,台南在我們的眼簾下發光。身影在明媚中被永遠記住。

何潔泓,現就讀嶺南大學哲學系三年級, 嶺大學生會(2012-2013)外務副主席,學聯副秘書長。由反高鐵開始投身社運,相信生活是政治。

記錄這一年的運動,還有更重要的,是戰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