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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港四年,我一次六四維園晚會都沒有參加過。不是因為怕事,刻意迴避,或者對六四無感覺,只是不巧每年六四的時候,總是不在香港。每年隔著電腦屏幕看著Facebook上星星點點的燭光會有莫名悸動,心想著下一年一定要去,但待到來年卻還是下不了決心爲了它特意丟下手邊的事和已經預備好的行程。

畢竟總是覺得,六四維園晚會是港人的集體回憶,這並非屬一個作為內地人的我,成長以來六四記憶的一部份。維園給我的印象是豐沛而濃烈的畫面,是延綿而堅韌的感情,是洶湧奔流的浪潮,是天邊滾著的悶雷,一浪蓋過一浪,而這種經驗對於我們而言是徹底陌生無法對照,甚至是禁忌的,而這種禁忌令我在面對這些情景的時候,甚至不知該以怎樣的感情來表達回應。
總覺得心中自有明鏡,又何須拘泥於形式呢,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六四故事。

是的,即便是在內地,即便那是個不能說的數字,人們也有自己的六四故事。

那些經歷過六四的人自不言喻,即便此後二十多年來緘默不語,但那年春末初夏的回憶總是以某個形式存在,不是想揮揮腦袋就可以丟在身後的。而即便是我們這些對六四毫無記憶,甚至生於89之後的後生來說,在這座魔幻而荒誕的國土上,「六四」的影子總是會時不時以某種形式側身露臉,這些碎片與影子,總讓我們中有些人,甚至是不少人無法逃避地構成自己對六四的認識。

對我來說那是以下這些碎片:

在記憶仍模糊的孩童時光,聽到父母談話中提到「六四」,不知道是什麽,父親告訴我那是一群大學生因為想讓國家變得更好上街遊行,卻被政府屠殺;

中學的時候在課間閒聊中,有個同學說她聽自己的父親也說起過「六四」,她父親那時是大學老師,學校鎖了大門不讓學生們上街,學生們衝擊校門的時候,她父親騎在大門上,用棍子打那些沖在最前面的學生;

從台灣帶來的福音見證VCD中,看到遠志明、張伯笠的故事,其餘的皆不記得,只是其中那些關於六四的片段翻來覆去地看;

上大學讀歷史系,幾乎每個人硬盤中都有從學長那裡互相流傳的《天安門》紀錄片,看完之後震驚與感慨繞梁三日,就像是一場必經的成人禮;

每年六四前後網路上那些曇花一現,然後迅速銷聲匿跡的照片與文字,還有那些少數倖存下來奇怪的符號數字和字裡行間晦澀的含義……

如今網絡資訊如此發達社會中,就算是再獨裁暴虐的政府,都無法讓日曆上的一天就此消失,將萬眾注目底下的一樁公案就此被抹去,就算在一片噤聲的鐵幕之下,除非故意掩耳不聽,要瞭解六四並不是什麽難事,六四就像是一個迴蕩在中國大地之上的幽靈,在人們閒談之間的欲言又止,在那神色曖昧的隻言片語,在好友發來催促你立馬打開的鏈接,在中共官方那數之不盡的敏感點……我們知道,六四仍盤踞在那,盤踞在我們身邊從未離開。

可是,那又怎樣?縱使如今的我們可以從網絡上下載到最全面清晰的圖片,從各路消息記載中拼湊出故事的不同角度和各方聲音,能圍繞事件的來龍去脈進行有理有據的討論和理性客觀的分析,甚至有些有幸者更曾親自見過當年的民運分子,然而六四對我們究竟有什麽意義?它又與我何干?

若是問我,對六四的知識知道些什麽,我可以侃侃而談一如許多國人一般,將多年搜集收藏的歷史文獻與資料如數家珍;

而若是問我,對六四的認識是什麽,我啞口無言,當我對那段歷史瞭解得越多,當在歷史中前進著的我離它越遠,卻發現它的面容變得越發模糊。

當然對於既非親歷者,也非直接受害者的人來說,我也知道許多對這段往事念念不忘的理由。好比對我的父親那一輩來說,六四之後整個世界都不再一樣,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對反共人士來說,六四是共黨二十世紀臉上最後一道至今仍未縫合的最醜陋的傷疤;對追求國家民主的人來說,平反六四是政權更替的最後一根稻草;對於一些尚未擺脫低級趣味的人來說,這段至今尚未解禁的歷史是在同齡人跟前炫耀見識與膽識的最好的秘辛猛料……而在港人的語境中,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最近也是百花齊放,不一而足。

那麼我的理由呢?

我又開始感到惶恐,如鯁在喉。

六四於我而言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資本,但我也沒有那麼崇高的民族大業擔負肩頭,或者對共黨懷有如此深仇大恨,那麼是否我就沒有了紀念六四的權力?而對於那些認為“六四/平反六四是XXX的核心,是XXX的關鍵”的人來說,重要的究竟是六四,還是XXX?若是沒有了XXX,六四還有值得紀念的意義了麼?也許我們仍不願放手,也許我們可以擁有前人豐富全面得多的資料,也許我們真的有能力組織出事件的全貌,可是那樣的六四,那盤踞在我們身邊的六四,不過是中國歷史博物館中的一具標本,它可以四肢俱全,它甚至可以栩栩如生,但它并沒有生命,人們圍繞著它,評鑒賞玩著它,然後互相爭論著,應不應該把它放在博物館里面,它的作用到底是什麽。

我也曾羡慕香港的自由,能集會的自由,能在六月四日這一天爲了紀念六四而集會的自由,而如今,我更羡慕的不再僅僅是這維園的燭光與歌聲,因為也許有一天在內地,當人們能夠集會,能夠紀念六四的時候,卻沒有多少人會走出來為89年的死難者們點亮蠟燭了。我羡慕的是在這裡,至少談論起是與非的時候,六四是一致的永遠不變的底線;而在內地,六四的是與非是要通過討論爭辯才能一致的,更多的時候甚至是無法達成一致的。

我們不斷收集著六四的碎片,塑模著它的面容,國家權力無法禁絕我們,但隨著時間流逝,不知是六四在漸漸離我們而去,還是我們離六四越來越遠。

我逐漸明白,即便是再具體的文字、畫面與語言,那裡頭的六四仍是冰冷的,只有滾燙的淚水與起伏的心,才能保存它的溫度,讓它永遠有血有肉地活著。

所以,今夜,我們去維園,不是因為我有什麽理由去那裡,而是因為我的理由就在那裡;

今夜,我們去維園,不是因為我對六四有什麽認識,而是因為在那裡,我才能找到它與我之間的聯繫;

今夜,我們去維園,因為我想在那裡,看一看六四真實而鮮活的面容。

文:胡清心

胡清心,於「反國教」運動期間,撰寫〈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生於上海,於香港求學,中大宗教研究在讀,主修中國基督教史方向。四載神學生,一筆糊塗賬;心懷家國事,不忘對酒當歌詩書樂影逍遙到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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