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想講一個故事,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名叫,而這個故事,也像是我生命中的一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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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開始於我大學一年班的時候,那時剛結識一班志同道合的朋友,時常一起談天說地。時日久了,大家都知我熱衷戲劇電影,於是一位朋友說,認識一個朋友,與我興趣相若,找一天介紹給我認識,必定臭味相投。不多幾日,他果然如約帶了個瘦弱斯文的男生來找我晚飯,於是,我就這樣認識了光。

與光幾乎是一拍即合,甚為投契。於是此後兩人常常吃飯吹水,時常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已是夜深。此後我一時興起想辦社團,那時幾乎所有人都對我這個想法大潑冷水──沒有背景人脈,不懂校園潛規則,還是個冷門的音樂劇社團,怎麼可能成功?多麼自大而不現實啊!在那時,他是少數鼎力支持我的人,當其他人用一個個現實接連打擊我的時候,他站在我身邊說,「這是你的夢想,它值得去實現」。而他也真是一路前後為我奔走落力幫手,在遇到困難的時候,聽我傾訴抱怨,為我鼓勵打氣。於是在大學第一年的末尾,那個小小的,被認為不可能的夢想,就這麼實現了。

尚未脫離少女情懷的我,那時也不禁揣測,一個男生,與你志趣相投,又對你關懷備至,甚至到了朝夕相處的地步,總是有些喜歡你的吧。我們可以在宿舍門口一路聊天直到周圍那些依偎纏綿的情侶也一一散去了,仍有說不完的話,可是期待中的浪漫告白,卻一直都沒有發生。

後來有了男友,社團與學習愈加繁忙,而光也有了自己別的小圈子,我們不再像以前那樣徹夜長談,但有時在通識課上碰見對方又會坐在一起開始嘮叨,無論是新看的電影、小說,同學間的矛盾,還是生活中的問題,可以一直講到下課。有一回也是在通識課堂上,聽我抱怨了一大通男友的不是,他頓了一頓,忽然半開玩笑地說,「對,我以前的男朋友也是這樣的。」

當時我就震驚了。

2.

也許放在今日,對於其他人而言這並不算什麽,但對於成長於一個非常傳統保守的教會的我來說,卻是非同小可。在我的信仰教導中,幾乎無可置疑理所當然地認為同性戀是上帝眼中憎惡的罪孽,不過在我們小小的教會中還有一大堆比同志更現實棘手的事,比如抽煙喝酒與非信徒拍拖這樣的問題把牧師忙的焦頭爛額,所以誰也不會認真地把同志問題放上枱面討論批判。從理性知識上固然理解,但同性戀對我的信仰與生活而言,始終是一件無比遙遠的事情,簡直就像舊約中的所多瑪與蛾摩拉一樣,跟我壓根不是一個次元中的事物。徹底的隔閡疏離,讓我對同志最大的概念是沒有概念,最大的感情是沒有感情,「同性戀是罪」這句話是常常放在嘴邊,可這個概念落到心裏面,映射出來的,沒有反感沒有恐懼,只有一片空白。我從來不知道什麽是同志,我無法去恨惡論斷一樣我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即便是21世紀初的中國,在社會寬容和開放度上仍落後世界一大截,尤其是我們這些埋頭讀書十幾年從未接觸過社會的年輕人,大千世界對甫入大學的我們,不過剛剛打開了一條門縫,已令我們大開眼界。那時不少人都經歷了一番「原來同志就在你身邊」的洗禮,還幼稚的我們私下也時常會談論「學校論壇上有沒有同志板塊」、「XXX也是同志嗎」這些無聊話題,無關個人,只是懷著獵奇心態八卦而已,就如同談論其他校園軼聞一樣。現在想來這樣八卦他人隱私是很傷人的,然而那時我們並不察覺,或許因為那些人並不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只是將他視作一個標籤一個談資而已;也或許身在這樣的社會中我們不免總是帶著有色眼鏡看待同志,若非時刻保持警惕,一不留神又會將同志特殊對待。

而當我在面對光的時候,我感到我沒法像以往那樣無關痛癢地,將他和他的同志身份調侃笑話。因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僅認識他,更了解他,記憶中皆是與他相處的片段,在那一刻同志這個概念,真真實實地落在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那片空白中浮現出有血有肉的形象。第一次我感到我對同志無法再抱持過去那種事不關己的態度,第一次我意識到我需要認真地考慮我究竟該怎樣看待同志,當我面對光,我的朋友的時候,作為一個基督徒應當如何對待他的同志身分,我又該如何平衡我的信仰立場與我的感情之間的矛盾。

我的信仰立場告訴我,同性戀是罪,同志是非常罪惡的人;可我的感情卻告訴我,光是個頂好、頂可愛的人。

我從沒告訴過光我內心的矛盾,也沒告訴過他我的信仰是怎樣看待同志的,我仍舊與他是親密無間的朋友,與他在一起的時候,那些困惑掙扎似乎都煙消雲散,好像他不是同志,而我也不是持有反對同性戀立場的基督徒。但有時一轉身的時候,獨自一人的時候,甚或一提起他的時候,內心還是會有個聲音在大聲喊叫著:「他是個同志!他是個同志!他是個同志!」這聲音就像是個揮之不去的包袱提醒著我,無論我如何努力讓一切看上去依舊,但在我的信仰和這段友誼之間的問題從未被解答,也無從嘗試解答,我只是在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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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大學四年級的時候我經歷了一次嚴重的失戀,哭到天昏地暗之際給好友打電話傾訴,在好友一旁的光得知了這個消息。第二天當我躲在被子裏不吃不喝不停抽泣的時候,接到了他的短訊,他難得嚴厲地強迫我必須起床梳洗出門。他陪著我在校園裡慢慢散步,走到他的宿舍樓下,他說,你等我一下,便匆匆上樓,過了一會,他手裡拿著一隻木製的鴨子擺設下來,塞在我手裡說,送給你,我想它會讓你心情好一些。我們就這樣過了一下午,大多時候我們只是默不作聲,坐在湖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手裡捏著他送給我的鴨子,內心漸漸平靜。那是我失戀的第二天,我從來沒有料到在我最需要有人陪伴的時候,甚至無需刻意召喚,他會像天使一樣出現在我的身邊。

此後他又約過我幾次出來散心,記得最後一次,已經是臨近畢業大家都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即將要來香港讀神學,而他即將北上,在一間保護同志權益的NGO中工作,他說那是他的理想,因為在這個社會中他們這個群體有太多悲傷的故事,卻有太少的聲音被人聆聽。初夏時節的天氣是最美好的,我仍記得那天火紅的夕陽映照在街口紀念柱上反射的光芒,習習涼風拂面而過,我們坐在熙熙攘攘的街頭,感慨即將各奔前程的朋友們,有的出國,有的保研,有的考上公務員,有的仍在原地逗留,而我們,他說,都將為自己的理想而去奮鬥,多麼美好!

他的那句話我始終銘記在心頭。或許是因為在乍聽到的那一刻感到的一絲異樣,一個即將讀神學的基督徒,和一個即將為自己的性取向爭取權益並以此作為事業的同志,能夠這樣雲淡風輕地坐在一起看斜陽,本就是件很不搭調的事情,竟然還能夠用「同為理想而奮鬥」將兩人聯繫在一起,這樣的創意和豁達,只有光才能做到。而似乎不知不覺間,正是從那一天起,當我再想起光的時候,我想起的不再是「他是一個同志」,而是一個跟我一樣,為著自己的理想在奮鬥的人。

其實我寫這些並不是想說「光雖然是同志,但他也是一個好人」這樣膚淺的判斷,也不是因為他對我的好,讓我感到必須承認接受他的性取向,而是在與他那四年或深或淺的交往中,在我時常帶著一點歧視的相處中,我愈發清楚地認識到,我的朋友光,與那個同性戀的光,是不可能分割開來的。我無法想像一個不是同志的光會是什麽樣的人──如果光不是同志,他不會變得更好,也不會變得更糟,他會變成另一個人,而不再是我所認識的光了。對我來說,同志不再是一個標籤,一種身分,它已經成為光的一部分,正是因為它,才讓光如此行事為人,成為今天這個敏感而熱情、創意而友善的光,這個讓我必須要和他做朋友的光。

4.

大約三年多之後我在北京再次見到了光,那時他已經離開了原本工作的NGO有大半年的時間,我有些詫異。他說,那份工作太辛苦了,不是肉體上的辛苦,而是精神上的壓力,每天太多的人來向你傾訴,需要你開導安慰,你每天聽了太多悲傷壓抑的故事,你必須承受他們的痛苦,把這些負面情緒都獨自消化,做了兩年多後感到再也沒法繼續承受了,「你知道嗎?接替我工作的那個人,做了半年就得了抑鬱症。」光說。

那時我才感到真正的驚訝,我從來沒意識到,在我們以為已經足夠開放寬容的社會中,還有那麼多痛苦和淚水,我們卻從未看見,也許將永遠不會留意。如果我們不能站在他們的立場,感受他們的生活,我們不會了解到,我們所賦予的平等有如此多的盲點。也許一句無心之語在他們耳中包含著難以言喻的歧視,一個不經意的舉動會造成無法估量的傷害,更可能當他們說看看我們的傷痕的時候,我們卻說,我們沒有看見。因為我們真的看不見。

事實上,直到今日,在關於同志的議題上,我仍然無法在我的信仰立場與感情之間找到平衡,我無法輕易就放棄伴隨著我的成長所接受的《聖經》教導。若是我果斷地大聲斷言「同性戀不是罪」,我深知在我內心深處,仍會有一絲猶豫和不確定。但每每論及同志議題的時候,至少有一樣東西是確切的,就是在那曾經的空白之上,所浮現而出的身影,關於他的記憶,我和他的故事,隨著時間的流逝卻愈發清晰。

那是光留給我的回憶,那是他帶給我曾經狹隘的生命中,一道寶貴的光芒。

──

文:胡清心

胡清心,於「反國教」運動期間,撰寫〈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生於上海,於香港求學,中大宗教研究在讀,主修中國基督教史方向。四載神學生,一筆糊塗賬;心懷家國事,不忘對酒當歌詩書樂影逍遙到天光。

迴響

  1. 閱讀此文,不到尾聲,我的視線開始模糊,於我,也感到一陣撕裂的痛。「直到今日,在關於同志的議題上,我仍然無法在我的信仰立場與感情之間找到平衡,我無法輕易就放棄伴隨著我的成長所接受的《聖經》教導。若是我果斷地大聲斷言「同性戀不是罪」,我深知在我內心深處,仍會有一絲猶豫和不確定。」我想我明白清心姊妹所說的。我的身邊,也有這樣一位的朋友。我家和他一起度過生命中的點點滴滴,直至我從其他渠道知道他是同志。他一直未能出櫃。我不忍。我感到我們之間已有一份無形的隔膜,他不敢向我表明,我也不敢向他道出我已得悉。大家都怕失去對方的這段情誼。我不能像清心姊妹這樣寫下去,此刻我在書寫時,雖是有感觸而發,好像慢慢吐出心中的鬱翳,但亦感到對這位朋友的不公。他連一句話也不能說不能寫!我心又開始痛,言語及文字也顯得無助無力無望,在此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