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的香港,是由《天與地》開始的。

元旦夜,《天與地》播出最後兩小時的大結局。葉梓恩站上西九的舞台,面對自發湧至的樂迷,高呼「和諧不是一百個人在說同一番話,和諧是一百個人有一百句不同的說話的同時,又互相尊重。」


這一句,直說到入百萬香港人的心坎。主題曲《年少無知》,在9月反國教的公民廣場,十幾萬人,唱了十幾晚。

是的,公民廣場本身,就令人想起葉梓恩那個高舉獨立自主的西九舞台。

《天與地》的編審周旭明說,他做夢也想不到,葉梓恩的浪漫,會預演了香港人2012年的覺醒。拍這場戲的2009年,學民思潮的黃之鋒,還只是個中二小伙子而已。

Is this city really dying?

「直到學民思潮之前,我理解的香港,都是前幾年看見的,政府愈來愈多衰嘢,對傳媒又愛又恨,自己篩選都顯得好吃力;所有事情一直在重複,香港人卻又接受著如此溫水煮蛙。直到反國教,學民思潮宣布絕食,傳媒開始報導市民的迴響。那時我好意外,完全預料不到市民會有這樣的反應。」

自從3位學生挨餓,自發到場聲援的市民颷升,一如那羣懷着Rock & Roll熱情走到西九的樂迷。

「我是寫過一場近似的戲,但其實這是美國和日本很傳統的青春片橋段,用過n次啦。」周旭明說。「拍這場戲的時候我也在場。看着覺得,都是一場戲而已,或者說一個dream。香港人真的會這樣嗎?」

但9月的十幾個晚上,葉梓恩的舞台,在政府總部門前發生,成為周旭明2012年最深刻的畫面。「那一刻,我覺得我睇錯了香港人,我看到這個城市還有希望。」

Is this city really dying? 沒有人說得上。2012年,我們是徘徊在天堂與地獄之間,每一次的公民運動,看見每一個香港人堅定的臉孔;看見青年人坐言起行,用不同的方法打開沈鬱的缺口。但每一天打開新聞,從選戰到僭建,從國教到東北,從謊言到讒言,這些還是主流,我們還是看不見前路走向哪裏。

只看得到眼前的城市

周旭明問:「我唔知你們這一代看將來,習慣看多少年?」他想講,這一代青年人,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出。「我們的長輩看事情比較遠,不是因為他們比我們思慮周詳,而是當時的環境,容許他們這樣做。」

聽着諷刺,我們常說以前是借來的地方,借來的時間。今日主權再無懸念,但我們看前路,卻似更模糊。

「究竟我們還要不要小孩?要不要成家立室?怎解決住的問題?怎看一份工的意義?當我看見記者站在『是是旦旦』的牌前,我知道他們不是沒理想;在新聞部工作,面對整個大環境,係好辛苦,他們還有自己家庭的問題要面對。」

「以前很多大機構都會培養自己人,但現在都不注重人力培訓了,大家都很短視。連操控你衣食住行的,原來都是如此短視。每個人行出街只能夠看到眼前的東西,你不覺得這城市很恐怖?」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我們看不到前面,所以我們夾硬把頭的角度愈校愈低,愈走愈慢。好像學車一樣,師傅會跟你說,你唔望遠是駕不到車,實撞的。這不是有問題嗎?」

我們總是望不遠,問題有時是望不到,更甚是不想望。最簡單,牽頭的、控制權力的,面對自己的缺失,面對施政的流弊,總是出盡語言技巧,一時忘了,一時迴避,一時找頂包。「其實人沒過去就沒將來。你要明白、要面對,不要逃避那件事。如果唔係,你唔知道點行前面的路。」

林保怡飾演的「鼓佬」在《天》劇慨嘆:「香港人最擅長,就是善忘。」又是警句。「說真的,其實我是好怕香港人會忘記。」但今年的台慶頒獎禮,警句不靈了。

周旭明:「說真的,其實我是好怕香港人會忘記。」

周旭明:「說真的,其實我是好怕香港人會忘記。」

台慶頒獎禮沒說的話

經歷選戰、僭建、西環、反國教,多事的2012年來到年終,全民選舉台慶頒獎禮最佳劇集,勝出的,仍然是上年元旦結束的《天與地》。頒獎的時候,台上頗冷清,掌聲也疏落。周旭明對着麥克風,只講一句:「爭議性的說話今晚不講。今晚我只想講多謝。」

「畢竟是一個騷嘛,」他說,有一句他在台上很想講、最終硬生生吞掉了。「我想說:一個小小的娛樂節目都看得到,其實我們是有記性的。CY你醒定啲喇。」tin

以《天與地》的大結局開始,以一個全民決選的大獎結束;望向2013,周旭明寄語:「希望大家不要太驚自己是個有記性的人。記住今年我們下過的決定、一起做過的事情,要記住自己追求的,是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遺忘太容易、太輕鬆了、讓人太好過。始終人性軟弱的時間多,要警剔自己是很疲倦的,但我們一定要這樣做。最容易鬆懈掉的東西,對我們可能是很重要的。」

—-

後記:

周旭明在2012年8月離開工作了18年的無線,北上發展。「有人問是不是因為《天與地》被收在倉底和收視等等關係,不忿離開?其實離開是早已想好。做了18年,是時候轉換一下環境。你想想,當觀眾呻悶的時候,其實個編劇係比你悶100倍,真的。」衷心祝他一切順利,但電視圈走了一個有心人,畢竟是可惜。「TVB還有很多好年輕的編劇,希望他們多寫身邊的故事,多寫自己關心的事情,」周旭明說。「不要只寫四太太跟三太太互摑那些了。」

訪問/撰文: 阿彼

圖:Ball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