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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的香港,爲了中小學的國民教育科問題而沸騰著,於是略有些想法的我也插了一腳,添了幾筆,關於「鐵屋中裝睡的人」,關於「國民教育」。(編按:胡清心是〈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作者)

想起我尚不久遠的中小學生活,雖談不上政治洗腦,卻也是極其無聊。

喜讀小說的我在國文課本上找不到感興趣的內容,不是歌頌無產階級便是宣揚愛國情操,唯可聊以慰藉的只有魯迅先生那寥寥幾篇小說節選。在那其中我窺見一個與“美好的祖國大花園”不同的世界,我看到人性的晦暗無奈,感慨於荒原上奔跑的勇士,於是也不自覺地想做個「鐵屋中覺醒的人」。

「覺醒的人」在那時不是件時髦的事,對個中學生而言更是如此,誰都對你不以為然,連感受一下「義受逼迫」種深重而高尚的痛苦都沒機會。唯一深刻的感受,倒如魯迅所說,不過是「未嘗經驗的無聊」叫人無可措手的寂寞而已。那種有嘴無處說,說來無人聽的寂寞,連一片可供馳騁的荒原都不曾有,只彷彿是坐在一間漆黑的鐵屋子裡頭,沒有光沒有聲音,死寂一般的沉默,大聲喊叫卻連回音都沒有,唯有數著時間自言自語的苦悶。寂寞得久了,就漸漸變得憤世嫉俗;憤世嫉俗又令人容易憤怒;而無用的憤怒最終只得以玩世不恭來自我消解。

我記得美伊戰爭那一年,新聞裡日日播放政府媒體對美國政府的抗議批判,在一片反美聲浪中,我在一篇語文作業中輕描淡寫地將美伊戰爭諷刺為一場熱鬧的馬戲團表演,無所謂對錯,以此表達對政府虛偽的政治宣傳的不滿。收到批改後的作業本老師只寫了一句評語:「憤世嫉俗有時會讓人變得盲目,失去判斷力」。彼時年少輕狂的我把作業丟在一邊,不以為然地認為那只是老朽陳腐者道貌岸然的辯解,然而不知為何,那句評語我至今仍記得清清楚楚難以忘懷。

也許是的,對於「覺醒者」而言,他們不會被政權欺騙洗腦,成為暴政沉默的幫兇,但憤怒一樣會讓人盲目,道德優越感一樣會讓人失去判斷力。這「覺醒者」的標籤何嘗不是一種自我暗示,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洗腦,何嘗不能成為另一個肆意踐踏他人的藉口。理直氣壯的。因為我是覺醒的,而你們是沉睡的。這樣的人,一樣可怕。

在俞芳回憶魯迅的文章中,曾有這樣一個故事。在北京磚塔胡同居住時,有一晚魯迅先生因院子裡兩位大媽深夜為瑣事爭吵而擾得一夜未睡,第二天就病了。家人責怪他為何不「喝止」她們,他卻說,她們爭吵乃是因心中有「氣」,若是我「喝止」了她們,她們自然會將口角暫時壓下,可心裡的這口「氣」壓不下去,恐怕也要失眠了,不如我一人失眠,讓她們把「氣」出了,就能睡著了。

近代中國文學史上最會罵人的當屬「冷眉橫對千夫指」的魯迅先生,然而他也曾有過這樣「俯首甘為孺子牛」的溫情;他可以筆桿為武器對那腐敗苟且者毫不留情,卻也能站在兩個普通婦人的立場,為她們體諒著想。

這一年,當人們爲了香港的國民教育而鬧得紛紛揚揚之時,魯迅先生已悄無聲息「淡出」了內地的中小學課本。於此略寫幾句,爲了不能忘卻的紀念,爲了那鐵屋中的覺醒者,他並非是振臂一呼的熱血者,只是在百般寂寥與悲哀之中,為那一絲微茫的盼望而呐喊著。

胡清心:於「反國教」運動期間,撰寫〈你永遠沒有辦法叫醒裝睡的人〉,於網上引來廣泛迴響。

圖:Balled